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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风入林海(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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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意走出了鬼丝分布的范围,想要暗中观察,没想到人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邀请他们前去会面,当归顿时觉得有几分尴尬。
现在已经是午夜时分,白日里就闭门不出的村民们现在依然不会出门,榕树枝繁叶茂,白日里便是极佳的遮阴之所,到了夜里,更是一片黑暗,女孩小小的身影在榕树下几乎看不见。
察觉到了他人靠近,女孩伸手在榕树垂下的根须上挂了一团幽火,幽蓝色的火光照着她的面貌,显得鬼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面前这个女孩的确是他和百佚救回来的那个女孩,只是她现在看起来已经不是那么痴傻了,反而多了许多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老成。
当归又一次看到这种幽火,觉得这大概就是擅长驱使神魂的修士们喜欢用的东西,烧的也是他想的那个东西。
女孩先朝乌衣点点头:“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幽冥主。”
而后她又转向当归:“更没想到二位会同行。”
听她这意思,她不仅认识乌衣,还认识自己?当归顿时来了兴趣,这好像是他遇见的第一个认出自己的人,无论是阅历还是修为肯定都不是等闲之辈。
认得自己的鬼修很多,但大多数都只见过自己那身骇人的行头,认得这张脸的鬼修却屈指可数,乌衣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想起什么可能的名字。
女孩露出一个微笑,还是与她这个年龄不符合的和蔼:“我在人世间已逾七百年,只是比别人多苟活了许多时日,见识过不少人和事罢了,二位自然不认识我,为了方便,可以称呼我为方芜。”
方芜,果然是不认识的名字。
乌衣没有深究,既然她自称方芜,那便就当她是方芜。
他抬头看了一眼寂静的村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用鬼丝控制了这些村民。”
方芜呵呵笑道:“控制这个词有些言重了,我只是利用鬼丝向他们暗示,让他们肯呆在家中,毕竟有鬼修作乱,我需得保证他们的安全。”
如此一来,唯一外出且落单的她,才能被郝元化挑中并掳走。
当归听出了她的意思,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倒是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方芜:“非也,您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若是没有您出手,我这安宁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当归:“不是还有百佚吗?”
方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不必言明,以百佚如今的水平,就算有春风入画相助,也不太可能胜过郝元化,到时候方芜必定得出手,她的身份也将藏无可藏。
而她现在又主动揭露真相,也是为了继续以刘小花的身份留在长垦村。
方芜有些无奈地看向乌衣:“幽冥主向来不留情面,将我的鬼丝在百佚面前揭穿,我现在还得想想要怎么解释才好。”
长垦村是个偏僻的村子,郝元化误打误撞流落到这里,却未曾料到此地还有另一尊大佛,暂时难以找到第二个这么倒霉的鬼修了。
当归眨了眨眼:“不可以直接告诉他我们已经把另一个鬼修解决了吗?”
方芜面露苦笑,没有说话。
乌衣却心领神会:“他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方芜点点头:“他是个很有天赋的人,也是个正直的人,即便出身贫寒,流浪世间,也未曾沾染上什么恶习,相反,他为人太过刚正,将黑白善恶看得泾渭分明,许多时候我也不能说的太过直白。我若是告诉他我是鬼修,他恐怕根本不会给我解释的机会。”
以方芜的修为,倒也可以用强硬的手段解决,只是她默默无名七百余年,本就是因为不愿惹是生非,对于本性善良的人,她更不愿意贸然伤害他们。
一旦踏入了仙途,便难以独善其身,人不惹事,事也会惹人,过往种种乌衣已经见惯了,但还是头一次遇见沉浮世间数百年,还能保持一颗善心的人,他轻叹了一口气:“你未撒谎。”
方芜也笑道:“我愿意邀请二位,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自然也是相信二位的为人,无论是幽冥主,还是这位恒蒙仙师。”
可当归却觉得有些蹊跷,按照乌衣的说法,在他的印象里,恒蒙的形象就算和恶沾不上边,和善业沾不上边,他完全就是我行我素,大多数时候袖手旁观,只是根据衔蝉的说法,他又还是做过些吃力不讨好的大善事的。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方芜:“你认得我,我是说,认得尚未成名的恒蒙。”
被点破这一层,方芜也没有否认,她想了想,还是承认道:“数百年前,我还未成为鬼修,亦是晋天门中的一员,您......你被带回晋天门的那一天,是由我接纳的。”
早在获得剑匣之中藏匿的记忆时,当归就知道,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在晋天门的,而是跟着母亲在凡世中生活了好几年,那也是恒蒙觉得唯一值得留念的一段时光。
当归有些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我的母亲呢?她为何没有和我一起?”
料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方芜摇了摇头:“掌门从未提过,你也不曾提起,但你当时身上有伤,神情麻木,我猜......应是遭遇了不测。”
这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幸又不幸的故事,相依为命的母子俩遭遇了袭击,而恰巧路过的晋天门掌门出手相救,却只救下了幼小的孩子,并将他带回晋天门悉心栽培。
当归沉默了半晌,接着问道:“我的父亲,真的是白虹剑仙恒殊?”
方芜不置可否:“至少掌门是如此声称的,在你来到晋天门之前,白虹剑仙就已经飞升,而他飞升之前......我并未听闻他有任何道侣。”
这话说得着实委婉,知道他身世的人基本都已经不在人世,或许就只剩自己的师父须沙真人了。只是这一路过来,当归自己也不免怀疑起来,尤其是在遇见应婉灵之后,这种怀疑便达到了巅峰。
他还记得在清水镇刚刚苏醒的时候,一些记忆片段在他脑海之中回荡,其中就包括一句渡劫之前,不知何人说过的话。
肉体凡胎,妄图脱尘登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你又是同辈之中天资最高的剑修,这雷劫,恐怕异常艰难,为师特意为你准备了这些法宝......
能对他自称为师,这世间也就仅有须沙真人了。
可惜他在晋天门中的记忆全无,也就无法判断这师徒情谊,眼下还是先暂且保持怀疑,别太武断比较好。
当归心中所想皆是沉重之事,面上也轻快不起来,他看向方芜,神情淡漠,倒像是没有失忆时的恒蒙,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要我们如何帮你?”
早在方芜开口承认自己也曾在晋天门中修行之时,乌衣就时刻留意着当归的神色变化,他如今已经不会未经许可去读当归的心了,或许也已经没有这个能力再突破对方的心境了。
平日里的当归总还是天真且乐观居多,但一旦涉及到这些往日的秘辛,再乐观的人也难免失去笑容,乌衣不禁有些担忧,担忧在知道或者想起过往的一切之后,他眼前这个当归会变回那个不近人情的恒蒙。
这种担忧已经远超他口中的“敌人”,而他也对此感到困惑,为何会为失去现在的当归而感到惋惜。
当归的提问拉回了他的思绪,乌衣也看向方芜,而对方却难得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方芜:“我想拜托你们,为我‘驱邪’。”
百佚在昏昏沉沉之中突然清醒的时候,天还未破晓。
他迅速起身,茫然又惊慌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就是小花的家。
他正睡在小花的位置,底下铺的干草格外厚实,软乎乎的,在他的旁边,小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正在酣眠,对他的响动毫无反应。
百佚只记得自己将小花送了回来,劝说了好久,里面的人才真的相信了他,也是那个时候,小花的父母才发现了小花并不在榻上安睡。
然后他就不记得了,好像就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的意识也随之沉入黑暗。
百佚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其他人的鼻息,还好,他们真的只是睡着了,然后他又想起乌衣曾经从虚空之中拉出来的鬼丝,觉得自己会失去意识,多半就是这个潜藏在村中的鬼修所为。
而现在,小花又恰巧不在身边......
百佚脸色有些难看,他很早的时候就觉得小花奇怪了,她虽然痴傻了,却好像能看见许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也常常出现在一些不该出现的地方,最离奇的一次,是她发现了不慎跌落谷底的自己。
他也曾询问过春风入画,但这十二柄细剑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百佚也就当她并不是什么坏人。
可是现在,她既然对自己出手了,还在村中遍布鬼丝,肯定有别的企图,莫非她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但是小花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百佚知道小花的确是长垦村的孩子,说不定是那鬼修附在了小花的身上,借她的躯体作恶。
一想到小花现在可能也有危险,百佚就难免心焦,他试图推醒一旁熟睡的小花的家人,但他们全都没法被叫醒,百佚便认为是自己身为修仙者,体质特殊,才能从这催眠之中醒来。
顾不上别的,百佚连忙下地,他试图学着乌衣,从虚空之中将那鬼丝扯出,也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运气太好,还真让他扯出了一根泛着银光的丝线。
来不及多想,百佚顺着这个丝线就急匆匆地朝外跑去。
与此同时,乌衣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他转过头,轻声道:“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