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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风入林海(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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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自然是察觉到了他人的窥探的,小女孩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但也就骗骗百佚了,怎么能骗过他呢。
百佚说她小时候烧糊涂了,但偷偷睁开眼打量他时,可不像是一个痴傻的孩子。当归判断她和郝元化并不认识,也暂时没发现她有什么做坏事的意图,也就没有戳穿她。
这种神魂与肉身不匹配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是夺舍了他人躯壳,一种是因种种原因重入轮回,当归猜测她是后者,如今有这鬼丝佐证,他便进一步猜测,对方也是鬼修,但已经重新获得了肉身。
她能在村中布下鬼丝,说明她也并非泛泛之辈,落入郝元化的手中,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一不小心,但无论哪一种,其结果并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需要担忧的便是,她对这些村民有没有恶意,毕竟鬼修之中恪守底线的人占比还是有点少的。
挂念这一点,当归也没有离开长垦村太远,恰好就在那鬼丝范围之外,不至于被她察觉,又能及时赶到,若说有什么不便之处,那就是这里是一处裸露的河滩,没有树木荫蔽,入了夜,河风吹拂下还有些清凉。
夜里生火太过明显,乌衣便祭出一团幽火当做照明,可那颜色总让当归想起命灯,让人很难不去联想这幽火燃烧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今闲暇下来,当归才有时间将春风入画从剑匣中放出来。
一松开神魂上的限制,十二柄飞剑立马冲出了剑匣,却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在夜空中乱窜,没有固定的目标。
当归曾经猜测它们生有灵智,可如今仔细一瞧,却觉得有些熟悉。
横冲直撞了好一会儿,春风入画好像这才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它们顿时又叽叽喳喳起来,十二个声音谁也不让,一时间听上去十分嘈杂,当归不得不出声:“安静点。”
毕竟已经尝过一动也不能动的感觉了,他这一出声,十二柄剑同时安静下来,整整齐齐地呆立在空中,好像在等待他的发号施令。
当归转过头,想让乌衣帮忙看看春风入画如今的情况,却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悬在空中的细剑,表情越发凝重起来。
不用问,他便知道乌衣已经先一步试探过了,且好像试探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乌衣看了许久,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一问,原本安静下来的细剑们顿时又嘈杂起来,都觉得他在问自己。
“我叫恒蒙。”
“我是恒蒙。”
“我才是恒蒙”
“你们干嘛要学我的名字?”
当归听得一愣一愣的:“啊?”
十二柄细剑争论谁才是真正的恒蒙争得不可开交,乌衣低下头,漆黑的阴影自他身下延伸,再次将十二柄细剑包裹其中,不仅束缚了它们的行动,也让那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当归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他连忙朝乌衣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覃城的时候,附在浅月之上的那个残魂,并非是当初被分割出来的,而是浅月自己产生的。”
无论是浅月、撼天,还是春风入画,在铸造时都融入了恒蒙自己的骨肉,但若只是血肉之躯,对刀剑的品质并无任何提升,恒蒙也不像是会做无用功的人,除非这些骨肉还有别的用途。
例如,承载生魂之源,若是正身消陨,只要还有任何一把承载生魂之源的刀剑存在,就还能再生出一个完整的恒蒙。
当归说完,自己先觉得荒谬起来,颇有种一个恒蒙陨落了,无数个恒蒙再生了的诡异之感。
真是想象一下都觉得毛骨悚然。
还好他这个荒谬的猜想遭到了乌衣的否认:“他们并非完整的神魂,只是一些残片。”
停顿了一下,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你倒不如说,雷劫之下,恒蒙的神魂彻底碎裂,残片们附着在原本的骨肉之上才得以残存至今。”
而几近毁灭的本源则躲进了剑匣之中,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才重新修复完整。
差一点,差一点,恒蒙就真的彻底魂飞魄散了。
思及此,乌衣回头看了一眼当归的剑匣,大部分时间恒蒙所有的刀剑都收归其中,某种意义上来说,恒蒙将自己的肉身分割从数份,却又因为这个原因聚集成一体,换作是他,也会选择剑匣作为安魂之所。
剑匣不灭,恒蒙就不会死。
从中作梗的人恐怕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以为保证他当时的化身逃无可逃就能置人于死地,否则也不会任由剑匣和其他刀剑流落世间而不闻不问。
当归看着乌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紧皱,好像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故作俏皮地笑了笑:“好了,不用再想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他突然的举动让乌衣一惊,他眼眸转动,将目光移到了当归温暖且真实存在的手上,注视良久。
被这么长时间地盯着,当归越来越不好意思,还是自己主动收回了手,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转移话题:“那春风入画现在的情况该怎么办?”
手上的温暖一移开,乌衣心中竟然有些惋惜,他敛下这些情绪,再一抬头,看向被阴影缠缚的春风入画,语气又重新变得冰冷:“它们的灵智水平约等于孩童,也不知道什么有用的信息,如今你的神魂已经自行修补完整,这些多出来的残魂自然是处理掉。”
至于要如何处理,此先在覃城的时候,当归就已经处理过一个。
一听到乌衣的话,和他话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春风入画也剧烈挣扎起来,但结果却是被缠缚得更紧了。
当归难得犹豫了起来。
现在和在覃城的时候情况大相径庭,浅月之中寄宿的残魂是主动求死,它饱受业孽折磨,早已深陷痛苦之中,消散对它而言是一种解脱。但春风入画之中寄宿的残魂却并非如此,它们未受任何因果束缚,反而是自由自在,甚至比自己还要潇洒,某种意义上已经算是独立存在了。
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而他也是刚刚才想到的。
比起他人口中那个不近人情,目中无人的恒蒙,如今这稚子模样,更接近他珍藏在剑匣之中那段唯一值得留恋的记忆。
若是时光愿意为他驻留,他宁愿仍是天真的孩童。
见他迟迟没有动手,乌衣再次提醒:“多余的残魂对本体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你若是不忍心的话,我可以代劳。”
话毕,他抬起手,似乎现在就要动手,吓得当归连忙按住他抬起的手臂,劝告道:“哎呀,也不用急于一时,况且,像剑阵这种特殊的形式,说不定,拥有剑灵倒还是一件好事。”
乌衣低着头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认真权衡利弊,而后他抬起头看向动弹不得的春风入画,语气依旧那么严厉:“既是你的东西,自然以你的意见为主,但若是让我发现这些残魂有任何对你不利的地方,我会毫不犹豫地抹杀它们,无论它们逃到何处。”
剑身轻颤,似乎是被他的威胁震慑到了,现在总算是知道害怕了。
乌衣说完,就收回了所有缠缚住细剑的阴影,而他的余威犹在,就算没有了桎梏,也没有一柄细剑敢轻举妄动。
当归快憋不住笑了,他稳住神色,朝春风入画招招手:“好了,回剑匣里面去吧。”
这十二柄细剑便真的好似被训斥的孩童,一句话也不敢吱声,排得整整齐齐地一一回到了剑匣之中。
剑匣一关上,便彻底隔绝了里外,当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算被训斥的对象也可以等同于是年幼的他,但这场面实在滑稽,笑自己不缺德。
他忍不住拍了拍乌衣的肩膀,为他刚才那威严的模样竖起大拇指:“真得谢谢你愿意唱这一出黑脸,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拿这群小屁孩怎么办才好呢。”
乌衣却没有配合着他表现出轻松的神情,他低下头,阴影就在他的指尖划过,好半天他才开口:“我没有开玩笑。”
当归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他讪讪地收回手,拘谨地放在胸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再天真再愚钝的人,这么长时间相处以来,也该知道乌衣在自己身上寄托了远超常人的沉重的感情,虽然他本人坚持这是出于想要堂堂正正地战胜自己的执念,但早已经随着时间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其名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当归注视着晦暗的幽火良久,忽然开口询问:“假如我真的死了,死在雷劫之下,你会怎么办?”
乌衣回答得很果断:“不可能。”
等待数百年,只为了一个极其渺茫的希望,他对自己的相信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但如果,如果自己并没有那么幸运呢,乌衣还会一直等下去吗?
当归没有问出口,他觉得答案显而易见。他会一直一直等待下去,直到一切终结。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只是等着,什么也不做,还是太傻了。”乌衣忽然补充道,“我应该提前将你遗落的刀剑都收集起来,再三考证你陨落的原因,若是当真有人对你的雷劫动了手脚,也好先清算一番,然后收集你的神魂残片,为你招魂。”
他越说越往另一种极端感情上去了,当归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连忙打住:“够了够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起码我现在就好好地呆在这里,不是吗?我觉得人还是得活在当下......”
对他这番积极向上的发言,乌衣不置可否,他始终垂着头,所有情绪都隐没在阴影之中。
晚风吹动,似乎也捎来了别的讯息,乌衣侧过头:“那个女孩在榕树下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