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茶己昭

61、风入林海（10）

　　百佚远远地就看见了榕树下的火光。

　　那并非人世间的火，而是至阳至净的真火，燃烧的是修士的灵力，将这真火按照一定的方位一一排列，便能构建出一个至阳的领域，无论是何种秽物都将无所遁形。

　　他手中的丝线恰巧在这个时候断了，什么灰烬也没留下，直接化为乌有。

　　百佚心跳慢了一拍，连忙朝着榕树下跑去，越来越近，他这才看清楚真火构建的领域之中是什么。

　　小花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似乎是在害怕周围的真火，隐隐约约能看见丝丝黑气自她身上脱离，升腾进空中又消失不见。

　　百佚还想再靠近一点，却突然被人伸手拦住，他回过头，看见当归映照着火光的眼眸，他说：“不要靠太近，小心被逸散出的死气缠上。”

　　如果说刚才还是一头雾水，现在看见了当归，百佚也该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了，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见到这一幕，百佚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小花她......她还活着吗？”

　　若当真有一个鬼修占据了小花的身体，以他对鬼修的印象，吞噬原主，鸠占鹊巢，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就等着他问这个问题，当归顿时来了兴致，想要好好地演上一番，他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还在，但是......想要保住她的灵魂有些难度，她的灵魂如今已经和那个鬼修难分彼此，即便是乌衣，恐怕也难以将二者完全分开。”

　　站在主阵位置的乌衣听见他这番临时加戏，不禁侧目，毕竟后面这段在之前根本没有说过。

　　听见这个回答，百佚愣了愣，他求助似地看向乌衣：“真的吗？”

　　当归说出的话又不能撤回，乌衣也只得配合，他轻咳了一声：“的确如此。”

　　得到肯定的回答，百佚又看向了阵中的小花，他的世界很简单，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鬼修就是邪修，邪修就应该被消灭，可倘若一个完全无辜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不幸沾染上了这邪恶的力量，也要被当做异类一视同仁吗？

　　这对于百佚来说是一次艰难的选择，亦是一次难得的成长机会。

　　当归觉得方芜的身份始终是一个埋藏的炸药，就算这次蒙混过关，也还有下一次，和无数次炸开的风险，倒不如借这个机会，改变一下百佚那非黑即白的想法。

　　阵中的女孩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为了让效果更加逼真，方芜让乌衣不必担心会伤害到她，她周围那些真火是真实的，逸散的黑气是真实的，她的痛苦自然也是真实的。

　　乌衣的力量来源亦是至阴，这些真火虽然伤不到他，但也令他感到不适，他垂下眼，尽量避开真火的火光，而后在当归的说法上再增添点细节：“我能将她的灵魂剥离出来，但残缺之处只能用死气填补，从今往后她便是半人半鬼，但好处是，她会恢复灵智，起码在表面上看，会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末了，他还怕百佚会考虑太久，又额外催促道：“如何？你若是觉得一个凡人女孩的生命逝去无关紧要，我也可以不做这么麻烦的事。”

　　言下之意，倘若百佚不出声，他便会连同那个虚构的鬼修和这个凡人女孩的灵魂一同净化驱除，无论如何，其后果的重量都已经压在了百佚一个人身上。

　　百佚嫉恶如仇，但他除魔卫道的初衷便是庇护天下凡人，因为这个原因反而害得一个凡人失去生命，那才是本末倒置。

　　被乌衣点明了这一点，百佚的目光便坚定起来：“救她。”

　　见他在步步紧逼之下总算做出了他们想要的决定，乌衣也松了口气，他一抬手，阴影之墙自地下升起，将他和阵中的女孩全都包围其中，也将百佚和当归隔离在外。

　　面前突然一片漆黑，百佚有些慌张，所幸黑暗之中他听见了当归的声音：“不慌，急不得，只需等待便好。”

　　当归手中又燃起了一团真火，将周遭漆黑照亮，他知道乌衣这是故意将他们隔开的，他也该配合对方，别在这里盯着，于是转身看向百佚：“这种事情交给乌衣一个人便好，你还是带着我去看看那些受到鬼丝影响的村民吧。”

　　被他这么一说，百佚这才想起来那些酣睡不醒的村民，想起了除了小花还有别人需要帮助，于是他也连忙应道：“仙师所言极是，请跟我来。”

　　阴影之墙不仅遮蔽了耳目，也遮蔽了所有气息，当然，是单方向的。

　　察觉到当归和百佚离开了这里，他回过身，随手一扫，就将所有真火全都熄灭，换上了更让人舒心的幽火。

　　阵中的方芜也直起了身，她对于当归的临时加戏也颇为无奈：“恒蒙仙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胆。”

　　但好在结果皆大欢喜，也就没什么兴师问罪的必要了。

　　方芜本就是鬼修，她的神魂本就异于常人，乌衣也不可能真的给百佚表演一下如何剥离神魂，于是就直接拉起了阴影之墙，估摸着时间再撤去。

　　在当归和百佚查看村民情况回来之前还有段时间，方芜便站起身，好奇地打量起乌衣的这道阴影之墙。

　　她听闻过幽冥主的名号，也知道他也曾是晋天门中的弟子，但从未真正见识过，如今凑近一看，乌衣所用的力量的确特殊，和鬼修之间虽然相像，却有着天壤之别。

　　如此特殊，见过许多人和事的方芜也是第一次见，她不禁问道：“恕我冒昧，您如今的修为是否已经到达了大乘？”

　　在修士的常规仙途里，渡劫之后才是大乘，而乌衣根本没有渡劫的机会，他也知道方芜想问的不是这个，于是他直言：“我并非大乘，但你问的若是我的寿元，我可以告诉你，至少现在没有尽头。”

　　大乘便是真神仙，神仙自然是与天地同寿，不再受寿元所限，不少人包括方芜自己，会舍弃肉身成为鬼修，也是因为在境界的寿元期限之内无法突破，万不得已才会选择另一条道路，她的仙途唯一所求，也就只有长生了。

　　不是大乘，却有着和大乘一样无尽的寿元，方芜不禁为这个答案感到讶异，她又仔细打量起眼前的阴影之墙，以及乌衣周身的气息，而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为乌衣如今的存在啧啧称奇，却也感到惋惜：“这种机会万分渺茫，就算我也找到能够与之融合的鬼神，大概也无法固守本心，反倒成了它的养料吧。”

　　乌衣垂眸，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便收回了阴影之墙。

　　天光乍泄，原来此时已经破晓，恰是朝阳初升，阳光灿烂，看样子今天是个好天气。

　　百佚和当归从村子另一头走来，远远看见了榕树下的人，百佚却有些迟疑地停住了脚步，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是因为小花变成了半人半鬼，而是因为他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一个鬼修潜入了长垦村，还占据了小花的身体，小花如今的境遇，他总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榕树下的女孩转头看见了他，却是立马欢欣鼓舞地跑了过来，还甜甜地喊着他的名字：“百佚哥哥！”

　　见过女孩痴傻的样子，也见过她老成的样子，但老成的方芜装幼稚的样子还是头一次见，当归也不免驻足多看了两眼。

　　女孩跑到百佚身前，眼眸之中满是崇敬：“小花什么都记得，是百佚哥哥救了我！小花长大了也要和百佚哥哥一样，到处去救人！”

　　不得了，老戏骨演技着实令人赞叹，当归看得心中是连连赞叹，可惜不能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略惋惜。

　　苦肉计不好演，也不该在这里前功尽弃，虽然还想继续欣赏一下，但当归也只能暂且放下个人喜好，朝着有些手足无措的百佚点点头：“这样一来，事情就算彻底解决了，我们还有急事，就先行告退了。”

　　话毕，他也不给百佚反应的机会，快步朝着乌衣走去，答应方芜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还是别在这里久留增加难度了。

　　乌衣抱臂站在榕树之下，看着当归朝自己走来，不知为何，被他注视着，当归总想着走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后他还是跑起来了，没由来地觉得兴奋，并乐呵呵地站在了乌衣面前。

　　好像女孩身上的痴傻之症不是治好了，而是转移了，现在就在当归身上，他才会这么傻乐地看着自己。

　　乌衣别开脸，避开了他的目光：“如此一来，便还有在聆音阁中的那把撼天。”

　　比起其他下落不明的刀剑，这把撼天不仅来去清晰，还挺有名气。

　　毕竟，聆音阁自建阁开始，到闻名天下，都和撼天剑离不开干系。

　　当归跟着乌衣一边朝村外走去，一边好奇地问道：“聆音阁？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剑修的宗门，为何会因为撼天而兴起？”

　　撼天是恒蒙最常使用的武器，名气大点也无可厚非，他倒不觉得惊奇。

　　只是既然聆音阁因撼天而兴起，想要在这种时候将撼天收回，肯定不是什么易事了，恐怕比闲月城还要难办得多。

　　乌衣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知道鲛人吗？”

　　当归茫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