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域幻梦》晚灯映花正开

9、海民

　　伊兰历三九七五年八月·诺金西部·刘氏营地

　　静河退潮后的第七夜，沙地下藏着咕哝的声音，像是梦话，也像是记忆的回音。

　　那是他们在旧响沙村落脚的第三天。营地因脱水者太多而四处转移，刘思涵的脚也因为频频巡逻磨出了血痕。可她一如既往没叫过一声疼。

　　“这里以前是个集市。”她蹲在一块塌落的土墙边说，声音低哑但清晰，“我小时候，沙子还没把这儿全盖掉。”

　　全钟秀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头顶，看向那片仍然闪着微光的沙地。

　　“你们以前喝什么水？”他问。

　　“月井。”她回头看他一眼，“一种夜里才流的井水。据说是月亮给沙地留下的恩典。”

　　那一夜，营地陷入沉睡。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寒意。刘思涵半夜醒来，帐外没有哨兵的声音，她披上披风走出去，看到一幕不寻常的景象。

　　——全钟秀站在沙丘下一个新挖出的深坑里，身旁是几块被刮平的青石。他赤足立在水中，正低头哼着什么歌。声音轻得像风，像从水底浮出的低语。

　　那的的确确是海民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滴水，和他的动作融为一体。他伸出手指点在水面，那井水便泛起层层微光，像是被唤醒了一样。

　　刘思涵看着他，没出声。直到他停止歌唱，蹲在水中，忽然抱膝蜷缩起来。他哭了，哭得很安静。

　　他的泪滴落入井中，井水便泛起柔和的蓝光，如夜空流动的星。

　　刘思涵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本可以转身回去，但不知道为何，她悄悄走下沙坡，在井边坐了下来。水光映在她的脸上，像是另一种语言。

　　“你来干什么？”他低声问。

　　“陪你。”她答，声音轻得几乎吹不动沙粒。

　　他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坐了一夜。风吹过他们的肩头，井水微波荡漾，像是听懂了他们都未说出口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营地的人们醒来，发现沙地下冒出了清水，清澈甘甜，还带着淡淡的光。他们称其为“月井神迹”，把那口井用石板圈起，铺上白布，焚香祭拜。

　　刘思涵没有说话，只在井边站了很久。全钟秀站在她身后，像昨夜一样安静。

　　她仍然记得，他哼的那首歌，在句尾时有一个重复的音节，像是某个名字。她不知道是谁，也没问。但那之后，她偶尔会梦见海的声音，夹着星光。

　　也许，他本不属于这片土地。可他现在在这里，为她，为这片干涸的沙，唤出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