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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梦 ...

  •   伊兰历三九七五年八月·诺金西部·刘氏营地

      晨风卷起淡黄的沙尘,刘氏营地的帐篷层层叠叠,如蜃楼般浮在金色世界的一隅。驼铃声悠悠响起,仆人挑水、马儿咀嚼干草,鹰笼里的白鹰已醒,振翅低鸣。

      而在靠近营地最西边的一顶天青色帐中,那个从干涸河床中捡回来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

      他动了动手指,睫毛轻颤,像是从深海浮梦中挣脱出来。

      “水……”他喉咙几近沙哑,吐出的声音干涩又轻微。

      刘思涵一只脚正架在外间小炉子边晒靴子,听见动静,她猛地起身。

      “你终于活过来了。”她挑眉看着他,一边将温水递上去,“我还以为你被晒成咸鱼了。”

      少年本能地接过水,却在触及水杯的那一刻,猛地缩回了手,神情警惕得像刺猬。

      “放心,是喝的,不是洗的。”刘思涵一脸无辜,“你要真怕,我喝一口给你看?”她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瞪他。

      少年看了她一眼,终究敌不过干渴,慢慢地接过水,动作小心翼翼。他喝得极慢,却也极专注,就仿佛每一滴水都沉甸甸地关乎生死。

      刘思涵靠在一旁,细细打量他。

      那少年脸颊仍带着点苍白,头发软而贴着额头,眼睛是深海般的黑——并不像诺布洛人。他的手指细长、却布满细微的裂痕,像是曾泡在水里太久,又猛然暴露于烈阳之下。

      “你叫什么?”她问。

      他似乎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低声答道:“全钟秀。”

      “钟秀?听起来像是女孩名啊。”

      他没再回应,眼神垂落,仿佛对外界毫无信任。

      刘思涵轻哼一声,像是不打算计较,“那你记得你怎么跑到静河里的吗?”

      钟秀摇头,又点头,语气支离破碎:“我是从……海里来的,顺流而上……河干涸了,我出不去。”

      刘思涵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海?你是海民?东边来的?”

      他低头不语。

      “那你身上那些……”她试图再问,却看见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那些半透明的、正在慢慢脱落的鱼鳞状皮纹,仍清晰可见。

      刘思涵没有再问。

      她只是起身,掀开了帐篷门帘,让阳光洒进来。

      “你要是想留下来,就别整天缩成一团。这里是沙漠,不是海,没水也得活着。”她语气不轻,但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怒气。

      “你救我……为什么?”钟秀忽然开口。

      刘思涵一怔,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自己也没想过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她扭头看向门外的风沙,半晌才慢慢地说,“可能是我从小在沙子里长大,看不得别人缺水。”

      “还是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调侃,“你那张脸,看着不讨厌?”

      钟秀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几日后,钟秀的身体逐渐好转,但却始终沉默寡言。除了夜里偶尔梦话时用一种谁也听不懂的古语低声呓语,平时就像一条退潮时搁浅的鱼,安静、警觉,却不愿与人靠近。

      刘思涵并不逼他。她依旧照常骑马放鹰、挑衅赶驼商队,偶尔傍晚回来,会给他带点干果或者晾过的清水。

      有一天黄昏,她回营时发现钟秀坐在帐外,神情出神地望着天边夕阳下隐约的绿洲水光。

      “喂,你要不要来看看我的鹰?”她坐下,把一只手套扔给他。

      “它叫阿述,飞得比狼快。”

      钟秀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住。

      那天傍晚,刘思涵第一次看到他轻轻笑了一下。

      像是海潮悄悄掠过心湖,留下不易察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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