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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何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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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兰历三九七五年八月·诺金西部·静河潮汐带
静河与世间寻常的河不太一样。它并非起源于山川冰雪,而是由海水倒灌入大陆裂口而形成的奇景——这使得它的潮汐不像河流那样温顺,而像海一样有呼吸。当退潮来临,河床便如被神明抽干的脉络,裸露在黄沙之间,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白色干痕,像远古龙蛇曾经爬行过的痕迹。
这一带叫“静河裂谷”,是诺布洛国西部最干燥也最神秘的地带之一。这里的沙金藏得极深,绿洲藏得更深。白昼时风如烫铁,夜晚则寒如刀锋。唯有静河偶尔涨潮,才能给附近部族带来几日湿润。
风穿过峡谷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远望去,有一骑正踏着落日的余晖,在河床边疾驰。
“咻——咻咻!”
少女张弓放箭,射向半空中盘旋的白鹰。那是她放养的鹰,每日傍晚需回巢,她却偏偏要设下一场“比速度”的游戏。少女骑着一匹瘦高的蹄马,马毛呈沙黄,蹄声落在干涸的河床上,卷起碎石尘土。
她就是刘思涵,诺金一带最桀骜的少女。
她是刘氏一族的次女,没有继承权、也无长姐那样优雅的仪态,因此从小被放养在外,跟鹰赛跑、跟狼较劲、跟商队叫板,谁都拦不住她那跃马飞奔的姿态。
那日黄昏,她正打算回营,却在河床中央发现了一道奇异的身影——
是一个少年,倒卧在干裂的河面上,身上几乎没有衣物,皮肤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他的头发潮湿而纠结,像是刚从海底打捞上来。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喉咙上,唇色干裂,明显脱水严重。
刘思涵皱起眉,翻身下马,在他身边蹲下。
“喂。”她伸手拨了拨少年的脸。
他没有反应。呼吸微弱得像冬日的小虫。
“真奇怪……哪家的水贼掉进沙漠了?”她嘀咕着,但眼神很快凝住。
少年手臂上浮现着细密的、近乎透明的鱼鳞状纹路,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更怪的是,他的脚趾间像是有极其淡的蹼膜痕迹,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刘思涵猛然想起部族老人说过的传闻——静河连着海,有时涨潮的太猛,海里就会被冲上来些“不该在这儿的东西”。
她本能地握住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那少年瘦削的脊背,最终叹了一口气。
“管你是什么东西,先救了再说。”
她抱起他时,明显感觉到他体温极低,几乎像一块石头。
夜里,刘思涵将少年安置在自己的帐篷外间,吩咐仆从煮热盐水,又自己亲手将湿布擦拭在他额头。
他一直没有醒。
窗外的沙风呼啸着,吹得帐篷猎猎作响。她裹着毯子倚在门帘边上,望着那少年紧闭的眼,突然有点好奇他睁眼会是什么模样。
“你到底是……哪来的呀。”她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但那一夜的月亮照得格外亮。
像是为了欢迎他这个从海中被风吹来的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