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域幻梦》晚灯映花正开

13、雪隐

　　一五三七年二月十日·北呼兰·九里雪山

　　呼兰港的冬天刚刚开始结冰，双河镖局的年轻镖师常逸就已经踏上了出发的路。他十八岁，年纪不大，身形却已经修得挺拔结实，腰背直得像一杆枪。

　　这次接下的活，是将一批青瓷茶具从呼兰港护送到法兰的三江口。路线最险的地方，正是苏斯国中部那座积雪终年不化的九里雪山。

　　货不算贵重，但买家要求极高，途中不能有任何磕碰，时限也紧。局里原打算派两人，但老镖头拍板，“雪地路熟，经验够，常逸一个人能顶。”

　　所以，当他走到九里雪山的腹地，风开始横扫山脊时，常逸一个人牵着马，裹紧了披风，把脸藏在狐裘里，往山洞里寻避风处。

　　雪比预料中下得更早。他翻过最后一道嶙峋的岩坡，看见了一道深灰色的岩缝，从外面看不出太多，却隐隐透着干燥的土气味。他走近些，果然是个天然山洞。他牵着马小心靠近，在风雪里轻声安抚着它，刚准备进去歇脚，就听见了洞里传来轻微的一道响动。

　　那不是风。

　　下一刻，一支短箭几乎无声地抵上了他的咽喉。

　　“别动。”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年轻却沉稳，不像寻常姑娘。

　　常逸心中一凛，身子绷紧，却没有贸然动手。他抬起眼，只看见山洞的昏暗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斗篷披着雪，雪在她身上不化，像是天然就和这风雪融为一体。

　　“我是镖师，只来避避风雪。”常逸低声道。

　　那女孩静静地打量了他几眼，手一松，箭收了回去。

　　“人族。”她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提醒。

　　常逸点头。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她的样貌——十五六岁的模样，眼睛明亮，发间别着一枚银叶形的簪子，眉眼带着山雪之地的灵气。

　　她是隐族人。

　　常逸听说过隐族。他们住在九里雪山内部，从不离山，也几乎不和外族接触。据说他们傲慢、冷淡、自视甚高。江湖上流传的故事里，隐族人几乎从来不与人族交谈。

　　可眼前的这个少女，并不似传闻中的冷漠。

　　她生了一张柔和的脸，一双眼睛在火光下映着雪，透着某种天真的好奇。

　　“你叫什么？”他问。

　　“马家美。”她答得干脆，随即像是怕他笑，又轻轻补了一句，“是族长大人起的，寓意是希望族里像一个大家庭一样美好。”

　　“我叫常逸。”他说，“是双河镖局的。”

　　她嗯了一声，不再多话，转身坐回她之前铺好的兽皮上。火堆快熄了，她拨了拨，又丢了几根干柴进去。

　　常逸脱了披风，把货物检查了一遍，然后坐在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堆篝火，没人说话，但氛围并不尴尬。风雪在洞外呼啸，像猛兽咆哮，而这洞里却像被圈住了一块安静的世界。

　　他偷看了她一眼。

　　她靠着石壁，正在吃一种干制的果子，嘴角沾了一点白霜。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轻轻歪了歪头，问：“人族都怕我们隐族？”

　　“……不是怕。”常逸说，“只是觉得你们太遥远。”

　　她“噗哧”一声笑了，眉眼弯弯，“你们才遥远呢。”

　　火光把她的脸照得暖暖的。她眼神清亮，笑得像一只山林里的狐狸，一点都不冷淡，也不自负。

　　常逸想，传闻里的那些人，也许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隐族人。

　　雪还在下，风仍然远处咆哮，而山洞里却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