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域幻梦》晚灯映花正开

12、归去

　　伊兰历三九七五年八月·乌兰沙海东部·九曲沙

　　沙海无边，风沙像刀。

　　刘思涵紧紧攥着钟秀的手，在沙暴中踉跄前行。

　　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细长而破碎，就像风中飘散的尘埃。

　　“前面就是月牙谷了。”刘思涵回头，声音里夹着喘息，“走过月牙谷，到了铜宫，就安全了…”

　　钟秀没有回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着血丝，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蓝。

　　忽然，一阵奇异的嗡鸣从地底传来。刘思涵心里一沉，猛地停下脚步。

　　——来不及了。

　　沙丘之上，亮起一圈圈幽蓝色的光环。无数鲛人战士身穿藻甲，手持鱼骨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潮水一般，将夜色都吞没。

　　为首的一名鲛人将军跨步而出，长发缠着海藻，眼中是疯狂的贪婪。

　　“海之子，回来吧！”

　　钟秀轻轻把刘思涵推到身后，自己迎着寒风走了上去。脚下，沙粒被夜风吹得瑟瑟作响，像是在哭泣。

　　刘思涵想拉住他，可他的背影坚定又孤单，如同一座孤绝的礁石，任凭狂潮拍打，也不肯倒下。

　　钟秀站在高坡上，任风将长发吹乱。他闭上眼，缓缓伸开双臂。

　　体内深处的血脉，在这一刻苏醒。

　　那是来自远古海底的召唤，是沉眠了三百年的宿命。

　　他感到骨骼在发烫，血液在燃烧。

　　身体表面，一道道细微的蓝纹浮现，如同潮水在皮肤上流动。

　　呼吸之间，周围的沙子开始震颤，仿佛这一片沙海，也在回忆起它曾是大洋深处的日子。

　　“我……不属于这里。”钟秀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鲛人军团振臂高呼，蜂拥而上，想要将他捉回去，完成复国的血祭。

　　——但，全钟秀已然睁开了双瞳。

　　只见他双手合拢于胸前，身体爆发出刺目的蓝光。一瞬间，仿佛有一片真正的海，从虚空中诞生！

　　滚滚的海潮拔地而起，碧蓝的巨浪轰然砸向大地。沙子在浪潮中化作流沙，鲛人战士被冲得东倒西歪，武器碎裂，盔甲崩散。

　　钟秀立在浪尖之上，衣袍猎猎，像海神降临。

　　但他始终没有杀人。

　　他只用水流，将每一个追兵推开，将他们送回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鲛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留下空旷的沙海和浓重的潮湿气息。

　　刘思涵站在原地，眼眶早已湿润。她看到钟秀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看到他嘴角的血越来越多，看到他皮肤下那些蓝色的纹路正在迅速裂开。

　　他……已经燃尽了自己的生命。

　　钟秀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他们相识以来，最温柔的一眼。

　　他踉跄着走近，步伐缓慢，却每一步都踏进了刘思涵的心里。

　　“思涵……”他笑了，像孩子那样单纯，“谢谢你。”

　　刘思涵痛苦地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不，不要谢我……不要……”

　　钟秀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把她手中的短匕首抬起，抵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我，不想让你为我背负太多……”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猛地撞上了刀锋。

　　匕首刺入胸膛，血液喷涌而出。

　　可那血不是红色的——

　　而是如深海夜光般湛蓝的液体，带着一点微弱的荧光，宛若星辰陨落。

　　刘思涵尖叫着想要后退，但钟秀按住了她的手。一滴滴蓝色的血珠顺着匕首滑落，浸染了她的掌心。

　　钟秀靠在她怀里，气若游丝。

　　“再见……”

　　他低喃着，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化作水珠。那些水珠飞上夜空，融入星辰，消失在无尽的苍穹之中。

　　只留下刘思涵，跪在冰冷的沙地上，怀里抱着一柄沾满蓝色血迹的匕首，泪流满面。

　　沙海无声，夜色如墨。

　　翌日清晨。

　　刘思涵提着匕首，满身尘土，踉跄着回到了部落。

　　族人们围拢过来，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族长沉着脸，问道：“他呢？那个海民。”

　　刘思涵抬头，眼神冷冷的、坚定的。

　　她单膝跪地，将染血的匕首高举过头顶。

　　“我……杀了他。”

　　族人们爆发出一阵低声的欢呼，夸赞月神保佑，称刘思涵是沙民的英雄。

　　可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刘思涵心中，一片死寂。

　　而在遥远的东方。

　　在沉睡已久的亚特兰国海渊深处。

　　一团幽蓝色的光芒，缓缓在海底旋转聚集。

　　深海低语，古老的咒文在暗处回响。

　　属于海之子的力量，并未真正消失。

　　未来的某一刻，海潮将再次汹涌而来。

　　那时，海与沙的恩怨，将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