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域幻梦》晚灯映花正开

11、月下

　　伊兰历三九七五年八月·诺金南部·雨蛇村

　　夜很静。

　　风潜入沙海，像一条无形的蛇，贴着地面悄悄爬行。星辰稀疏，月亮低垂，仿佛连呼吸都被这片干涸之地压得沉重。

　　刘思涵披着一件宽大的兽皮外衣，从半开的帐门探出头。她蹙着眉，鼻尖轻轻皱动——空气里飘着奇异的潮气，像是久违的大海在某个地方呼吸。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村边，踩过松软的沙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穿过一片干枯的仙人掌丛，她听见了低低的说话声。

　　声音从废弃的蓄水棚后传来，夹杂着一种奇异的颤动，好像水波在沙地底下悄悄地荡开。

　　她屏住呼吸，躲在一块碎石后，探头望去。

　　月光下，两道身影半蹲在一起。他们穿着破旧的长袍，布料湿漉漉地贴着身躯，仿佛刚从水里爬上来。月色打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层若隐若现的鳞纹。

　　刘思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海之子已醒。”

　　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含混的水音，像是从舌下渗出来的。

　　另一个人微微前倾，手里握着一根弯钩形的骨杖。

　　“只要取出他的脊骨，用海水浇灌，便能唤醒沉眠的大海。”

　　他的语气里带着疯狂而炽热的渴望。

　　“到时，雨蛇村、诺金、整个诺布洛的沙海，都会沉入浪潮之下。”

　　“到那时，沙民将统统覆灭。”

　　“而我们，海的子民们，将会从潮水中归来！”

　　他们狂笑着，像两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刘思涵听得心跳如雷。

　　她悄悄向后退，鞋底刮过一根脆干的枯枝——

　　“咔嚓。”

　　两人猛然住口，同时转过头来。

　　月光下，一双双眼睛泛着诡异的蓝光，像潜伏在黑暗中的鲛鱼。

　　刘思涵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猛地转身，像只受惊的沙狐，拼命地朝着来的方向奔去。

　　细沙飞溅到她小腿上，夜风撕扯着她的外衣，她顾不上回头，只听见身后沙地上传来急促的追逐声。

　　终于，她踉跄着扑进了自己的帐篷里。

　　钟秀正侧躺着熟睡，鬓角散乱，一只手自然地搭在破旧的鲛人匕首上。月光透过帐篷缝隙，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脆弱。

　　“钟秀！钟秀！”

　　刘思涵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促地摇晃他，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

　　少年蓦地睁开眼，警觉地坐起。

　　“怎么了？”

　　刘思涵跌跌撞撞地把刚才偷听到的一切说了出来。说到“脊骨”、“大海复归”时，她的声音已经发抖。

　　帐篷里，一时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钟秀低着头，拳头缓缓握紧，指节发白。

　　良久，他喃喃道：“……是我啊……”

　　刘思涵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他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就像一块冰冷的珊瑚，随着海潮飘到这里，却始终不属于这片沙漠。

　　她咬咬牙，扑过去紧紧拉住钟秀的手，手指紧到发白。

　　“不要去，不管你是谁……我都带你走，好不好？”

　　钟秀怔了怔，眼底浮起复杂的光。月光斜照进来，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朵微微颤抖的花。

　　外面，风声渐起。远处的沙丘下，好像有水声，隐隐绰绰地敲打着干涸的河床。

　　钟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走吧，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两人什么都没带，只穿着单薄的衣物，相互搀扶着，冲进了无边无际的沙夜中。

　　身后，雨蛇村的篝火还在跳跃着，映红了半边夜空。

　　仿佛预示着，沙漠上，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