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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意踌蹰 不如现在就 ...

  •   楚珩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白晃晃的日光穿过窗棂,投下一片云纹暗影,室内陈设简单,应该是在驿馆中。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伤口处缠着厚厚的布条,试着动动身子,剧痛传来,身上已恢复知觉,只是右手还是不能动。

      四周静谧无比,只有药吊子中汤药“咕嘟咕嘟”的声响,循声望去,一团小小的背影坐在小凳上,扇着小火炉的炭火。

      “青棠?”

      话音很轻,像遥远清野上刮过的风。

      青棠扇扇子的手停下,抬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什么也听到,肩膀失落地松下去,低头继续扇。

      她已两天三夜没能好好睡上一觉了,神思恍惚,以为又出现了幻听。

      那日的经历好似经历一场噩梦,闭眼就是凄厉的风雨声。

      那日,她折返时不慎迷了路,大喊几声“阿兄”,没有得到回应,反将山里野兽吸引来,从草丛中陡然蹿出,直朝她扑来,她惊呼一声,抬臂抵挡,袖子被利爪撕开几道口子。

      野兽灵活转身,前掌扑地,呲着牙辗转腾挪,选择时机继续进攻。

      她已完全没有力气再逃,坐在碎石杂草间心灰意冷,一动不动地等死。

      大约是看出猎物已放弃抵抗,野兽猛跳起来便要撕咬,腾空瞬间被一柄长刀穿透身体,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来人正是周林,被射杀的是一只花斑山狸。

      九死一生,她来不及喘口气,强撑着身子与营救的人一起找到楚珩,楚珩已昏死过去,众人即刻抬他下山,赶回驿馆已是次日清晨。

      郎中检查伤势,布条沾在伤口处,一片血肉模糊,只能剪开衣衫治疗。

      在山洞时,光线昏暗 周遭湿冷,身上处处难受,加之精神紧张,看不清楚珩伤口的模样,现在血污擦洗干净,只觉好大几个血洞,看得人触目惊心。

      听郎中诉说伤情,青棠这才得知楚珩右臂中的暗器被浸了毒药,没有及时救治,毒性已渗透肌理,臂膀已完全失去知觉。

      看着那条胳膊像一截木头一样挂在身上,任由人摆弄,她的心像被割开一道口子,空落落地透着寒风,千般痛楚难以言说。

      周林请她去更衣休息,她说什么也不走,死活要守着,楚珩好一分,她跟着高兴一分,坏一分心也跟着沉一分。

      这是她仅有的亲人了。

      她想,若他死了她也不活了,若他残了她就照顾他一辈子。

      床上有一点点动静她都会去看看,每次都是失望,以至于她觉得这次又是幻觉。

      扇了几下,身后又是一声“青棠”,声音虽小,却是清晰无比。

      还是半信半疑,起身到床前,切切实实看到楚珩睁开眼睛,虽然还是虚弱疲惫,薄唇毫无血色,乌发散落枕上,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但眼睛是亮的,此刻正看着她。

      这回是真的醒了。

      一直紧张的神经瞬间绷断,全身力气被抽走,泣涕涟涟,瘫坐在脚踏上啜泣起来。

      “阿兄,你终于醒了……”

      楚珩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人儿,憔悴也动人,忍不住抬左手为她擦泪,反被她用双手紧紧握住。

      “阿兄,你吓死我了……你早知道自己中毒了是不是?所以想让我独自离开,是不是?”

      楚珩默然,的确是这样,那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中,他也渐渐失去意识。

      想他短短二十几载,纵横沙场朝堂,多少危难都平安过来,上天已待他不薄,此番丧命于此,是宿命难逃,他无怨亦无悔,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青棠,若有来世,祈愿命运能早日让他们相逢。

      “万事小心”这四个字语重心长,不仅是让她出去寻人时小心,更让她在以后的事上也多加小心,他再也不能保护她了,希望她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现在看来,她听懂了,但她没有离开,没有抛下他。

      他心甚慰,忍着想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柔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

      青棠于泪中点头,才想起让郎中来看看,忙抹干泪出去找周林,让他请郎中。

      郎中姓秦,是庆王钦点的随行医官。

      秦郎中搭过脉,依旧眉头紧锁,对青棠道:“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楚珩知道要说自己的伤势,命令郎中:“有话就在此处讲,如实道来,不可隐瞒。”

      秦郎中思量片刻,道:“世子身子失血过多,却于性命无碍,只是体内尚有余毒,需慢慢调养。”

      没提手臂的情况,青棠焦急追问:“手臂何时能恢复?”

      秦郎中道:“若是寻常伤势,月余即可痊愈,现下里毒侵肌体,需先除毒而后疗伤。”

      说了和没说一样,这个道理谁不懂?

      青棠催促他开解毒的药方,不料秦郎中道:“古人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下精于兵刃所致的外伤,世子所中之毒,非寻常金疮方药可医,若能早日赶回京城,寻精于解毒郎中郎中施治,或还有希望。”

      众人一听,心凉了半截,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这他毒解不了,要他们另请高明吗?

      周林早已失了耐心,拇指推刀柄亮出半截利刃,怒道:“你这郎中啰哩啰嗦,是不是不想给世子疗伤?”

      他心里着急,认定郎中不是自己人,不会尽心尽力。

      “不敢,不敢……”秦郎中弓着背向楚珩行礼求救,“实在是在下医术浅薄,但会尽力一试。”

      “不得无礼。”楚珩声音低沉,眼神示意周林退下。

      此次出行,他料到会有打斗受伤之时,故请庆王调派擅长外伤的秦郎中同行,实未料到会这样严重。

      周林收起刀,不情愿地向郎中行礼赔罪。

      “有劳先生。”楚珩对秦郎中说完又转向青棠,“青棠,带先生去开方子。”

      青棠抹掉眼泪,与秦郎中同去。

      支开二人后,周林担忧道:“世子,是否即刻启程归京?”

      楚珩左手捏捏右臂,没有一点感觉,思考片刻后问道:“刺客情况如何?”

      周林回禀:“车驾遇刺、庆王重伤的消息已传往京城,当晚的刺客已全部解决,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善罢甘休。仪仗中的人,除了秦郎中,其余并不知世子假扮庆王的事。”

      “好,此事暂时保密,一切照旧。”

      楚珩沉吟一瞬,吩咐周林安排归京事宜,改走水路。

      周林少不得再去安排船只,他早已做好启程的准备,若非世子伤势严重不能挪动,此刻已在归途。

      落日沉山,药气再次在屋内弥漫,青棠想着开药方时郎中的话,眼泪又控制不住。

      秦郎中说:“刚才恐世子担忧我没有深说,不瞒姑娘,世子的伤非同一般,暗器伤及筋脉,加之毒药侵蚀,这手臂……”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胳膊治不好了。

      一想到楚珩要落下终身残疾,青棠就想哭,又怕他知道,赶紧擦掉泪珠,谁想竟是越擦越多,竟是悲戚难抑。

      药好后,她盛了一碗端给楚珩,因担心被看出来,偏过头去不敢露正脸。

      但一双眼像泡过水的桃,哪里能逃过楚珩的眼,歪头去看她,“我已经没事了,别担心,不要哭了。”

      安慰的话让青棠心酸,他是不知实情的,若知道了该有多伤心,他还年轻,以后要怎么办?

      悲不自胜,鼻尖一酸,捂着脸小声抽噎起来。

      楚珩不知缘由愈发着急,往她跟前挪挪,“怎么又哭?谁欺负你了?跟我说?”

      青棠摇摇头,平复情绪后说道:“没有,就是担心你的伤,医官说……”

      她欲言又止,在楚珩再三逼问下,终是说出郎中的话。

      事实太残酷,搁在心中像铁蒺藜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刺着她的心,她快承受不住了。

      楚珩听完倒是从容,他是见惯生死的,于性命而言,一条胳膊不算什么。

      只是青棠的落泪更让他担忧,微微抬起左手,又克制地放下,手掌紧握成拳。

      她是真的在乎他。

      暖意缓缓从心底淌遍全身,伤口的疼都减轻了几分,语气中带上轻松,“你知不知道,郎中的话只能信五分?他们看病时会故意把病症说严重些,若是医好了,是他们医术精湛,若是医不好,就是病情险恶,天命难违。”

      “我不是小孩子,你别骗我。”青棠并不相信他的话,“王伯瞧病就不会这样,病情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骗人。”

      楚珩不解:“王伯?哪个王伯?”

      青棠道:“就是之前在荷花塘给你看伤的王伯,他是走乡药郎。”

      “走乡药郎与这个秦郎中可不同。”楚珩解释,“秦郎中出自医吏,为官宦世家看诊,稍有不慎看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全家性命都系于一身,换作是你,你敢说有十分把握治好病吗?”

      青棠想想似乎有道理,点点头不再哭泣。

      楚珩又宽慰几句,到底精神不济,喝完药后很快沉沉睡去。

      青棠为他盖好被子,看着发白的唇色,眉心皱出两道细纹,不知是难受的还是担心的,她忽生一股悔意,不该与他说这么些话,他一个病人,还要费神来安慰自己,实在不应该。

      不过,楚珩能醒过来,她悬几日的心总算是归了原处,也终于有时间好好将自己收拾一番。

      检点所剩物品,只有七张被泡皱的银票、一把短刀和一块玉佩。

      银票为楮皮纸所造,虽纤维粗韧耐水泡,但经不住长时间浸水,之后又没及时阴干,现已墨色晕开、起皱残缺,也不知能不能兑出银子来。

      她一张一张抚平褶皱,这可是日后生存下去的本钱。

      心疼也没办法,历经生死大难,能活下来是万幸,银票没丢算是意外惊喜,能兑出银子来更好,若兑不出银子来,也是天意。

      短刀对她来说是极重的,这是楚珩与她结拜时的见证,周林交还给她时,她差点要落泪。

      拔刀出鞘,刀刃湛亮如新,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以后有机会还要当面感谢周林。

      最后是玉佩。

      第一次见玉佩是救楚珩那日,因是他人物件,并未仔细看过,第二次见玉佩在山洞里,洞内昏暗无光,又身处危难之中,没有心情去看。

      玉佩雕刻龙凤缠枝纹,通体莹白,若凝脂、如冻膏,虽有些烟熏的痕迹,但瑕不掩瑜,反倒成了独特印记,此刻被烛火裹上一层醇厚的柔光,愈发显得温润雅致。

      如此精巧之物,若再配上一条鸭青色吉祥结络子,再完美不过。

      她准备为玉佩打一条络子,之后再还给楚珩。

      三样物品皆为楚珩所赠,而生活了十年之久的罗家,留给她的只有回忆。

      心事沉沉堆在心头,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遗憾,愁绪无从着落,周身是说出的倦意。

      方才楚珩对她说明日启程去京城时,为了不让他分心,她毫不犹豫应下来,现在细想来,又后悔这个回答太过仓促。

      他的家就在京城,他回去后有亲人有朋友,自己跟去又算什么。

      虽是义兄,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年岁几何?成亲与否?家中都有何人?就连他的名字,她都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想来,自己真是感情用事,居然生出想照顾他一辈子的念头,他是国公府世子,金尊玉贵、仆从成群,说不定还有妻有妾,哪里需要自己照顾。

      真是自作多情。

      愁思盈怀,最后决定先与楚珩同行至京城,之后再回钱塘,这样既遵守承诺全了这段兄妹情,又遵从内心成全自己。

      拿定主意,一夜安眠。

      两日休息,楚珩能起身行走后车驾启程,乘车一日至溧水青石渡,两艘大船已在此等候,周林安排楚珩与侍卫等人一艘船,随行仪仗及车马在另两艘船上。

      道路不平,马车行驶再慢也难免颠簸,楚珩这一道上并不好受,等到渡口时已十分疲乏。

      他从马车上下来,由周林搀扶,慢慢沿着栈道往船上走,青棠跟随在后,越走越慢。

      踏上连接埠头与船身的渡板,船身微微一晃,河水漾起细纹,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青棠心中一沉,坠得她迈不开步子。

      模糊的记忆浮现,昔日光影与眼前景象重叠,她看见人牙子带着八岁的她上了一艘相似的船,从此造化弄人、命运扭转。

      模糊的记忆令她恐惧顿生,踏出这一步,以后又会是怎样的境遇?

      落日余晖在水面上铺开,碎金似的波光拍打着岸边青石,不远处的人家升起袅袅炊烟,飞鸟掠过远空,匆匆归巢。

      这就要离开吗?爹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她不是鸟儿,有翅膀会飞翔,说去哪就去哪,此后山高水远,路途艰辛,不知何时会回来,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楚珩的难处已过去,自己一路相陪到这里,也算情至义尽,与他的情谊正恰到好处,二人并不是一路人,再相处下去不知会有什么矛盾。

      来日皆渺茫,倒不如现在就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意踌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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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三章原版放weibo了,喜欢的宝宝们可以去看哦,指路:是昆仑山的白泽呀 可食用完结文:《九州月明》 《剑霜寒》 欢迎小伙伴儿们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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