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三尺水》青砚舟

44、太平（5） 林少

　　林少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已经看过屋内陈设，跟无名山上一模一样，同样的竹制桌椅，同样的茶具，连床上深色的被子都一模一样，这种刻意的复制令她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国师府处于广阔森林间，夜间月华如水，倾洒至木门薄如蝉翼的纱窗，屋内如奔流河岸。

　　林少言大脑空白，只有无名的愤怒如河流流淌，

　　她在愤怒什么呢？桃源山林原来只是她的妄想，尊敬的师长其实并不值得敬爱，有吗？

　　林少言会想刚刚的谈话，说是谈话，不如说是提问回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师傅，正在拷问徒弟。

　　偶尔还有人插嘴，脸上挂着令人不快的笑容。

　　师傅武功高强，道法精妙，恪守清规，偏偏一遇上她师弟，就理智全无。

　　就像静思说的，师傅她只是爱上了一个坏男人罢了。

　　若不是师傅，这太平，哪里会如此安稳，毫无半点乱世之态。

　　静思：“这不是很好吗，你也想的是吗，有本领，为什么不用来帮助他人呢，若不是你师傅，这里的百姓，怎么会过上夜夜安寝的日子呢。”

　　“靠杀人？”

　　“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杀完了吗？”

　　“没有。”

　　“还要杀吗？”

　　“当然。”

　　“杀完了呢？”

　　“杀完了，那太平日子也就来了。”

　　师傅在旁边点头。

　　林少言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手臂大开，躺在床上，如霜月光在屋顶留下参差荇菜，记忆如潮水袭来，她想起她第一次握住那把木刻的小剑，她亲眼看着师傅雕刻而成，她想起师傅给她梳发，大师姐就在旁边抱着剑……

　　她的手碰到了她的剑，冰冷的剑鞘触碰到指尖的瞬间，心念一动，随意披起外袍，就往院中去。

　　院中月色正好。

　　立身，起势，三尺水出鞘的刹那，剑身映着月光泛起竹叶片片，剑尖如怪石中潺潺雨流，不断劈开夜色，又温柔将其合拢，破空声渐急渐缓。

　　所有的心绪都在剑式激荡间。

　　院中繁叶苍翠，剑气随着夜风不断在扰乱着叶的姿态，

　　林少离站在青石板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舞剑之人。师姐……

　　突然，外面传来声响。

　　林少言猛得收剑，往后看去。

　　“师傅的院落？”

　　两个脚步声，一个是静思的，她们同属一种道法，脚步声自然熟悉，另一个，脚步虚浮，一听就不通武艺，大半夜的，那个静思怎么带人去找师傅。

　　要过去看看吗？

　　当然，她再也不想被蒙在鼓里。

　　林少言收起剑，平复心情，跟师弟对视一眼，她在收剑的时候，就发现师弟在这里了，师弟肯定也发现声音了

　　林少离衣衫整齐，显然还未就寝，头发由一根白玉簪子挽起，黑色碎发在白皙脸颊旁摇曳，在月色下，眉眼山峰处竟然显出几分美艳。

　　林少言呼吸一滞，故作自然偏过头，林少离完全没有觉得师姐这个样子，是因为自己，只觉得师姐是在恼怒师傅。

　　“师姐？”

　　“我们走吧。”

　　谢等春是在半夜来的，按道理，国师府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接待除了皇室之外的外客了，可谢等春是谁，是周怀的人，国师作为周怀的支持者，他自然欢迎。

　　在大堂里，谢等春抿上一口泉水，才开口道，“深夜叨扰，实在是有不得已的急事啊。”她很有礼貌。

　　静思不说话，只微微点头，身后的侍人默默退下，只留下两人在此。

　　谢等春站起来，对着国师笑盈盈道，“国师大人，不知来人在何处？”

　　静思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没有说话，谢等春见他这样，继续坐下，双手在胸前交叉放进衣袖里，脸上的笑像面具一样，无懈可击。

　　旁边的侍人已经退下，大堂里只有两个沉默的人。

　　两炷香时间过去，谢等春脸上的弧度一丝都无变化。

　　真是难缠。

　　静思站起来，一言不发就往里走，谢等春眼睛一亮，连忙跟上。

　　等林少言来到师傅的院落，也就是刚刚谈话的院落外，里面的早已坐上了三个人。

　　她们没有隐蔽行踪，穿着浅杏色的女人明显被吓了一跳，然后站起来对她们拱手。

　　“在下谢明平，字等春。”谢等春眨眨眼睛，她气质慵懒，一双杏眼显得可亲可爱，嘴角总是弯着，语气活泼，是个让人提不起任何防备之心的人。

　　林少言注意到，当师弟看见是这个人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

　　怎么回事？

　　静心：“你们怎么还没睡。”

　　“练剑。”她硬邦邦回答，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她也不落座，直接坐在走廊旁的栏杆上，她盯着师弟，拍拍旁边的位置，林少离就像听见铃声的小狗，笑着走过去。

　　谢等春心想，没想到啊，难怪桑弓见了她，就自认收不了林截云了。

　　坐在栏杆上的女子里着中衣，白色的外袍随意披在身上，青丝混杂在月光阴影中，泛出淡淡光泽。在这里的所有人，只有她衣冠不整，然而她一身潇洒，面容沉静，五官如烟似雾，一把剑拿在手中，说不出的世外高人模样。

　　难怪殿下想要她。

　　谢等春对她点头，转过来对面前皱着眉的女人说，“静心道长。”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江湖上被称为“神仙下第一人”的人，看外表，不过一个普通道人，还一直皱眉，但谢等春可不敢低估她。

　　殿下用了很多方式，都没有见到这个人，国师虽说加入了殿下的阵营，但他心思诡秘，她们都不信他，尤其是他从来不让静心道长跟她们见面，而这几年，很多事情，背后都有这两人的手笔。

　　殿下说，今天，静心一定会在国师府出现。所以她马不停蹄，直奔国师府来，她不学武，在谢氏，她只学风花雪月，权谋算计，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能砍下她的头颅。

　　“你来找我。”

　　“是，殿下久仰大名，未得一见，常常在夜间也叹兮伤兮，想着一睹真人风采。”

　　“是吗，我这几日都在这里，直接过来就好。”

　　这么好说话？

　　谢等春眸光一闪，笑语盈盈道，“那太好了，我回去就告知殿下，只是……”

　　“怎么了？”

　　“此次深夜打扰，实在是不得已，还望见谅。”

　　“无事。”静心摇摇头。

　　真的很好说话哦。谢等春本来以为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肯定也有自己的脾气，她都做好奉承讨好的准备，结果居然是这样一个人？她准备改变策略了。

　　她顺着往下说了几句，谢等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三言两语，静心已经用关爱小辈的目光看着她了，完全没有最开始敷衍应答的模样。

　　静思在旁边一言不发，好像之前拦着不让周怀见静心的不是他一样。

　　林少言在旁边听着无聊，突然想起来，对林少离说，“小师妹呢？”

　　“？”

　　小师妹不可能没有听到动静，林少言嘱咐他继续听，听完来告诉他，她下栏杆，立马去小师妹的屋子里看。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林少言还往外找了两圈，还是没有找到人，不过，院落里的树枝好像少了一截？林少言心有所感，又回到房间。

　　环顾四周，只见一个纸条被压在门窗边，一点也不引人注目，她凑过去，拿起一看，上面用炭条写着几个大字，“师姐，我把四师兄带来让你开心。”

　　林少言苦笑不得，林少威武功在她之上，走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注意。她见屋子里包袱也不见了，就知道小师妹应该是拿着罗盘，直奔少音而去。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但林少言不担心她，她已经知道无名山并非无名，师傅被称为“神仙下第一人”，大师姐可以一人一剑逼退十万大军，师傅和大师姐都称赞的小师妹一个人出去找个人，这个人还是同门师兄，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收下纸条，脑子里浮现出少音素雅含笑的脸庞，心里一片平静，只是突然，另一张脸浮现出来，低着头，有着相似的面孔，但仰起头，五官分外不一。冷峻的五官线条对着她，总是柔情万分。

　　她愣住了，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往出走。

　　外面，长身玉立的男子刚刚回来，走廊里昏明不定，更显得走过来的他身姿勃发，腰腿分明，往上的睫毛，林少言甚至能数不清楚数量。

　　“师姐？”

　　怀里的纸条好像在发烫，她想，如果林少音来了，他又怎么办呢，是不是又会回到看不见的地方，沉默着呢。

　　燕国，身着雀蓝长袍的男子正沐浴在月光下，长袍如同盛开的艳丽花朵，又如被拖拽的死鹿，在暗色的木板上被霜白铺满。

　　他下巴仰起，尖而白，睫毛下是紧闭双眼。

　　除了月光，和林中漂散萤火，再无其它光亮。

　　林少音很美丽，在这一幕，又带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决绝。像是一个祭台，他是祭司，也是唯一的祭品。

　　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

　　燕国的人马带着毒虫异蛊，出现在大地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