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三尺水》青砚舟

43、太平（4）

　　谢等春没有急着出去，叫小厨房上一碗新鲜鱼羹，伴着米大口吃完，才擦擦嘴巴，起身出门。

　　周怀过来跟她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她今日还要给她母后请安。

　　皇后啊。谢等春摇摇头，出门后，大摇大摆，就驾着谢氏的马车，直奔国师府。

　　国师府跟观星台，是不同于皇权的神权组织，在很早之前，龟壳和蓍草甚至能决定帝王的生命。

　　自从“天子”一词的出现，龟壳和蓍草的作用好像减少了，但星星的轨迹和变化却让人不得不感叹和思考。

　　朝代变幻，沧海桑田，到如今的大周。

　　现在，观星台还在那里，国师府依然有无上的地位，皇位上的人不管怎么想，只能从国师的手中得到代表“天命”的冠冕。

　　尤其是现在的国师，静思，跟曾经的国师府不同，拥有这片大地上谁也不能忽视的力量。

　　“师傅？”林少言喃喃道。

　　“少言……”静心道长张开嘴，瞳孔飘忽，想了想，还是想出自己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师傅跟无名山上来无影去无踪，总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她穿着柔软的长袍，身上清香，显然是沐浴净身之后，状态闲适，桌子上的摆成月亮状的茶点也有一个缺口。

　　“你是少言吧，我常常听你师傅说起你，你师傅的房间里还有你幼时的衣裳呢。”

　　常常？

　　还有，师傅的房间才没有她衣裳呢，师傅不在的时候，都是她们几个徒弟轮番清扫师傅的房间，里面有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这里也一直有你的房间，床铺我亲手收拾的。”

　　一直？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静思国师坐下来，他牵着师傅的手，师傅还对他宠溺一笑，两个人显然一对爱侣。

　　怎么回事！

　　林少言头晕目眩。

　　时间转到半个时辰前。

　　国师府处于皇宫外的一片林中，从周怀的长相思骑马到这片山中，整整需要一天，等林少言三人到达树林边缘，天色已经昏暗，林中鸟鸣不断。

　　此处障眼阵法阻碍，需提前通报，由专人带领进入，或者皇族有令，提前下旨，将此地阵法散去。

　　她们跟着林少离，径直就往里去，守卫的人也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拦也不拦，问也不问。

　　不过片刻，就到了刻着国师府牌匾的宅邸，此时宅邸外没有守卫，林少离推门而入，沿着假山走廊，就走到一处院落外。

　　院落上刻着“雪后寻梅”四个大字，大门敞开，一个面白无须，气质清冷的男子正在门口，笑着说，“回来啦。”

　　男子外表宛如少年，偏偏头发花白。

　　早衰之人？林少言刚想开口问国师在哪里，就听见林少离开口道，“国师大人。”

　　国师？

　　他？

　　林少言忍不住从头到脚打量门口微笑不语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驻颜术练得如此纯熟的人，除了头发之外，完全看不出一丝老态，形容动作，完全就是双十年华的年纪。甚至头发也只会让人觉得此人是“少年白头”。

　　静思注意到她的目光，对她点头，语气倒是很和蔼，“恭候多时，茶已经泡好了，各位，请？”

　　林少离转头看向师姐，只见师姐对他颔首，抬步就走。

　　这是一个庭中只有一根树的小院，小院四周是明亮不摇晃的灯火，玉石制成的桌椅泛出幽幽光华。

　　有一个人已经落座。

　　“师傅？”林少言喃喃道。

　　就在静思说完“小时候抱过你这句话”后，林少言已经坐在师傅的对面，双腿打开，双手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往前，质问道：“师傅，怎么回事？”

　　无名山不才是我们的家吗，为什么这里会有你“常常”谈话的人，有你的房间，还有我的房间？

　　“对，师傅，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少离在这里待了三年，可一次都没有见过师傅。他也跟着坐下来，林少威早就坐到一个，一看就是为她准备的加大版凳子了。

　　她能感受到三师姐的愤怒、不敢相信和失望等等情绪，也能理解，但却无法感同身受。

　　她虽然也是从襁褓就上山，但上山后，大师姐跟她待在一起，指点她的时间都比师傅多，当然，没有说跟大师姐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的意思。

　　她是被师姐师兄带大的，尤其是三师姐。

　　她吃着点心，看着三师姐震惊质问，想，还是带三师姐回无名山吧，感觉三师姐在山下，就没有开心过。

　　或者她自己去把四师兄带过来？反正她轻功很好，罗盘也在她的包袱里，嗯，如果师姐一会儿很难过，明天，不，今晚就出发，给师姐一个惊喜。

　　林少威心里打好主意，就拿着点心，盯着林少言看。

　　林少言在看师傅，师傅叹口气，偏过头，不敢看她。

　　反而是在旁边坐着的静思见状，对着林少言道，“你师傅也是一个女人，除了养育徒儿之外，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帮你杀人吗？”

　　“少言……”

　　“师傅，你很多次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有血气，你是去杀人了吗？”

　　“是……那些是该杀的人……”

　　“师傅明明教导我们，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非命非不……”

　　“我跟师傅说话，你插什么嘴！”

　　静思闭嘴，被小辈这样吼，他也不生气，只低头喝了一口茶。

　　静心看他这样，心疼又愧疚，对林少言说，“他毕竟是你师叔……”

　　“师傅，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师叔。”

　　她知道师傅有很多朋友，比如缎剑的徐夫子。也知道大周有个国师。

　　但她不知道师傅的同门情况，也不知道国师的名号。

　　“少言啊……师傅不是故意瞒着你的……”静心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她转头对静思说，“你来说吧。”

　　“不。”

　　林少言对着师傅说，“我要听师傅说。”

　　静思一笑，“你师傅喜欢上了一个坏人，就是这样。”

　　林少言拍桌怒吼，“你！”

　　“少言，好了好了。”

　　静心抱着她，皱眉道，“他不是个坏人，师傅做的，都是有利苍生的好事。”

　　“什么好事，让大师姐下山打仗，筋脉受损的好事吗！”

　　“这，这是有隐情的，当时师傅也不知道她在那里。”

　　“大师姐下山，师傅不知道她行踪吗，我们的剑鞘里都含有寻踪石，罗盘可以定位！”

　　“你们大师姐把剑鞘毁了，定位不了。”

　　“不可能，大师姐回山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剑鞘了。”

　　“那是我给她的。”静思说。

　　林少言怒目而视。

　　静心叹口气，“你大师姐的事情，你可以自己去问她，确实隐情颇多，不便言说。”

　　林少言接着说，“那黄沙地呢，师傅难道没有办法解决吗，那里原来山清水秀，现在却变成那副样子。”

　　静心摇摇头，“可以解决，但太难了。”

　　她斜嘴道，“师傅不是神仙下第一人吗，太难了，就不解决了。”

　　静心：“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攻击和伤害很简单，防守和治疗很困难。

　　属于皇后的长宁殿外，侍人寂静无声，来往送膳的人，不管捧着多重的餐具碗碟，双脚和双手都稳稳当当。

　　皇后李顺柔坐在上位，满身珠翠，顺柔是当今皇上给她取的字，她们幼年相识，是少年夫妻。

　　“母亲，这道山珍极好。”

　　“嗯。”

　　“母亲，我托人给你寻了几味好药。”

　　“嗯。”

　　“母亲，孩儿走了。”

　　“嗯。”

　　周怀俯身告退。

　　李顺柔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如果我的荣儿还在就好了。”

　　一个嬷嬷在旁边安慰道，“皇后不必难过，二殿下也很孝顺的。”

　　李顺柔盯着周怀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扑在嬷嬷身上就开始哭，等到皇帝来了，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周怀第二天就收到了弹劾她“不孝”的折子。

　　哼。

　　不孝。

　　不孝！

　　子冈陶氏家主，陶雅秀攥紧密函，大骂出口，“不孝！”

　　秋叶在旁边没有说话，密函就是她递上去的，但她不知道密函的内容。

　　陶雅秀闭上眼睛，还是不敢相信，缓慢道：“消息准确吗，真是……我宠了这孩子这么多年啊！”

　　秋叶低头回话，“消息无误，家主大人。”

　　陶雅秀一行清泪滑下，“无误，是啊，哈。”

　　陶雅秀没有擦拭眼泪，话风一转，“那位找到了吗。”

　　“没有。”

　　“毕竟是她的手下，继续找吧，注意，不要伤着他。

　　“是。”

　　陶雅秀盯着手中皱成一团的密函，盯了很久很久，她叹口气，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岁，她放手，密函跟着眼泪落在地上，“处理了吧。”

　　“是。”

　　秋叶知道家主说的什么意思，她退下去。如果是那孩子的话，哪怕做出这种不孝的事情，家主也不会叫她去处理掉的。家主就是如此宽容慈爱的人。

　　“你不孝。”

　　“娘，孩儿错了，孩儿继续干！”

　　猎户本来在休息，听到这句，立马又起来继续干活，身上的伤还没结痂，又被撕裂滋血。

　　采药人在心里哈哈大笑，还是装作老态龙钟的模样点头，然后坐在猎户做的椅子上，喝着猎户从二十里外，强行运转内力买回来的酒。

　　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这次药竟然有这种效果，被认作娘了！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孝子，哈哈哈哈哈，你娘我要把之前受的苦全找回来，你就等着被我折磨死吧！

　　这种死法，主人应该接受吧，可不是我下毒弄死了哦，这个人是累死的，谁叫他不遵医嘱，这么严重的伤还动来动去呢，哎，我人真好，居然没想着趁他昏迷，让他缺个胳膊，少个腿的。

　　采药人自己也知道，不是她不想这么干，猎户武功之高，她要是那样做，哪怕是重伤中毒昏迷，她也会被他下意识的防备攻击弄个全死。

　　幸好没这么干，不然可就没这么好玩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呦，我的儿，再不把屋子盖好，你娘可没地方睡觉了。”

　　“是，娘，孩儿马上就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