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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多谢女傅关 ...


  •   行至国子监东阁,齐浔停步,朝殿内望了两眼,抬手示意。

      一旁的宦官会意,躬身入内。

      “长陵。”

      齐浔的声音在檐下响起,带着惯常的松缓,“你可知,治国安邦之本为何?”

      齐玥方才收回目光,闻言垂眸,让答案在唇齿间停了一息,才道:

      “以民为根,以德为纲,以法为矩,以贤为用。四者并行,方可久安。”

      齐浔朗声而笑,笑未尽,喉间却忽地一紧,随即低低咳了两声,身形微晃。

      侍从忙上前搀扶,被他抬手止住。

      他从袖中取出锦帕掩唇,缓过气来,才道:“无妨。”

      “圣上。”齐玥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生生止住。

      齐浔将锦帕收回袖中,声音仍带着些许喘意:“上官女傅不愧是大燕才女,将你教得极好。”

      “女傅才学深厚,臣不敢自矜。”齐玥垂首应道。

      齐浔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

      “这样的女子,若早早嫁作人妇,于朝廷而言,未免可惜。”

      这句话落下,像一枚细针。

      齐玥俯身一揖,语声放低:“上官女傅才德兼备,确是难得。”

      “朕记得,先帝曾言——”齐浔略一停顿,“上官氏女,闺阁之秀,当世无双。”

      他转过头来:“长陵,你以为如何?”

      齐玥抬眼。

      帝王的眸子深不见底,光影在其中浮沉,她看不清,却本能地生出警觉,像猎场上被盯住的瞬间。

      “臣……”

      喉间一紧,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齐浔背着手,看雨

      齐浔背着手,看雨,“她与常阳王的婚约,乃先帝所赐。朕纵有留人之心,也不能违拗先皇遗旨。”

      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

      齐玥舌尖尝到一点腥味。

      她咽下去,喉咙发紧:“臣斗胆……不知婚期,定在何时?”

      齐浔转身入偏殿,在榻前落座:“礼部择了三月十六。”

      殿外日光被云影切割,斑驳落入殿中。

      齐玥盯着那道光,指甲缓缓陷进掌心。

      “长陵。”

      齐浔抬手,指向殿外。

      齐玥顺势望去。

      方才尚亮的天色,已被乌云层层压下。

      “要变天了。”

      齐浔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世事亦如此。看似既定,其实……”

      话未说完。

      闪电劈空而下,雷声骤响。

      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啪成片。

      齐玥怔怔望着雨幕,心中忽然一动。

      那“其实”二字,未竟之意,像被留在风雨里。

      雨中,有人疾步而来。

      绛色衣袍被打湿了一角,十三岁的齐珵已现少年身量,却仍带着未褪的稚气。

      “皇叔,四哥。”

      他行礼利落,声音清朗。

      齐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今日上官女傅初讲,珵儿可有所得?”

      齐珵正要作答,瞥见齐玥面色,眼珠一转:

      “女傅讲《盐铁论》。说治国如烹小鲜,火重则焦,火轻则生。侄儿以为,此理也适于为人处世。”

      齐浔轻笑:“倒是新说。她如何解?”

      “女傅说,分寸最难。”

      齐珵答得极快,“就如岭南荔枝,快马可保新鲜,却经不起颠簸;又如蒸鲥鱼,多一刻则老,少一刻则腥。”

      殿外雨声渐密。

      齐浔指尖在青玉茶盏上轻轻一叩。

      “哦?”

      他将茶盏转了个方向:“那南疆之事,长陵以为,是急火,还是慢炖?”

      齐玥背脊一紧。

      她稳住呼吸,答道:“南疆如这骤雨。来得太急,易成水患;绵雨细落,方能润物。”

      齐浔的动作停住,茶盏悬在半空。

      “继续。”

      “南疆逐水草而居,若兵锋直逼,只会四散逃遁。不若行羁縻之策,通市易物,徐徐收拢。”

      齐珵忍不住接话:“就像放纸鸢。风急时松线,风缓时紧线。”

      齐浔抚掌一笑:“好一个松紧。”

      笑声未尽,又引出一阵咳嗽。

      待平息,他深深看了齐珵一眼:“珵儿也长大了。”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声声急促。

      齐浔起身,负手立在檐下:“备辇。”

      他向外行去,经过齐玥身侧时停了一瞬。

      “长陵。”

      “明日早朝,朕要听你详述此策。”

      说罢,踏入雨中。

      侍从撑起华盖,玄色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只余檐下水声不绝。

      齐玥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雨幕尽头,紧绷的肩背这才微微松了松。

      雨势渐缓,急促的水声散去,只余细密雨丝,在殿前缭绕成一层薄雾。

      齐珵扯了扯她的袖口:“四哥,你衣袖湿了。”

      齐玥一怔,低头。

      左侧半幅衣袖颜色深暗,绛色衣料贴在手臂上,湿痕一路蔓延,隐约透出内里缠绕的素白束带。

      她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身后的青铜灯架。

      “当心。”

      齐珵上前一步扶住她,少年掌心温热,贴上来的那一瞬,才让她回了神。

      “身子不适?”

      “无妨。”齐玥勉强牵了牵唇角,“昨夜未眠好,有些恍惚。”

      她低头理着湿透的衣袖,借动作避开目光:“你怎会来此?”

      “皇叔的意思。”

      这话落下,齐玥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今日召见、婚期之言、齐珵现身——无一是巧合。

      她蹲下身,与少年平视:“雨小了,快回东阁吧,别误了课业。”

      齐珵点头,行至偏殿外,又折返回来,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塞进她手里。

      “四哥擦擦。”

      说罢转身离去,内监忙不迭撑伞跟上。

      齐玥垂眼看着掌中锦帕,才察觉手心一阵刺痛——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已然渗红。

      雨幕沉沉。

      长道尽头,一柄素青油纸伞缓缓而来。

      上官时芜执伞而行,步子不疾不徐。伞沿垂落的水线将眉眼切得朦胧,绛色官服下摆被雨水浸湿,颜色晕开,贴在裙裾边。

      齐珵从廊下经过,衣襟一整,恭恭敬敬行礼:“女傅安。”

      上官时芜微微颔首,并未停步。

      雨丝斜织,她肩上的绛色在雨中被洗得柔软,直至行至偏殿外,那道独自立着的身影前。

      她的目光在齐玥掌心停了一瞬。

      很轻,却将雨声一并压住。

      齐玥指尖微颤,袖中滑出的素锦帕子被她迅速拢回,连同那只手,一并藏进袖底。

      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短暂相触。

      上官时芜的长睫上凝着细小水珠。她抬了抬握伞的手,伞面便自然倾向一侧,堪堪遮住齐玥头顶那片雨。

      “郡王衣衫湿了。”

      声音落在潮湿的空气里,低而平,“不及时更衣,恐染风寒。”

      齐玥看着地上两道被雨水晕开的倒影,喉间一阵发涩。

      在旁人眼中,她们只是郡王与女傅。

      一步靠近,都是逾矩。

      “多谢女傅关怀。”

      上官时芜指尖在伞柄上微微收紧。

      素青伞面遮去她大半面容,只余一线淡色的唇。斜雨从伞沿漏下,落在肩头,官服上的水雾又重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入雨。

      绛色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洇散。地上一洼浅积水里,只余素青伞面最后一角的残影,晃了晃,也散了。

      “长陵郡王。”

      内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圣上命奴送您出宫。”

      “有劳公公。”

      从国子监出来,齐玥走得很快。

      走到宫门外,爬上马背,一夹马腹。

      马跑起来,风刮在脸上,她才敢张嘴喘气。

      回到郡王府,她没下马。在门口坐着。

      手心全是汗。背上的汗把中衣湿透了,贴着束胸带,又痒又疼。

      连竹出来迎她:“王爷?”

      齐玥摆摆手,自己下马。腿是软的,差点跪下去。

      她扶着墙走回屋,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圣上问一句,她答一句。每个字都在刀刃上走。

      现在走完了,才觉得后怕。怕得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长陵郡王。”她对自己说,“都快十九岁了,见一次圣上就成这样。”

      说完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窗外天快黑了。她坐在地上,没点灯。

      束胸带勒了一天,现在解了,皮肤上一道深红的印子,她伸手摸了摸,有点疼。

      黑暗里,她小声说:“芜姐姐,我今天见到你了。”

      “你穿着绛色朝服,真好看。”

      说完这句,她不说了。手还按在那道红印上,慢慢往下按,按到骨头疼。

      *

      暮色深沉,安广王府朱漆大门缓缓合上。

      案几旁香炉轻烟直起。

      齐湛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指间把玩一枚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迟迟未落。

      “王爷,”杨九如坐在对面,语气平稳,“今日散朝后,圣上召见长陵郡王,授通直散骑侍郎。”

      白玉棋子落下。

      “八年了。”齐湛淡淡道,“今日才想起我那侄儿,不嫌迟么?”

      他又落一子,低声道:“长陵,岂是他能随意摆布的?”

      杨九如心头一紧,黑子险些滑脱,稳了稳才落在天元。

      “另有一事。”他轻咳一声,“上官时安,对与段氏长女的婚约,似有不满。”

      棋局至此,胜负已分。

      齐湛不再看棋盘,起身踱至窗前。

      远处更鼓声隐约传来,檐角一只寒鸦被惊起,振翅而去。

      他望着鸦影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动。

      “这桩婚事……若不成,自然最好。”

      *

      南明王府书房里,灯烛已燃去小半。

      上官时芜换下白日的绛红官服,只着一袭月白常衣,端坐案后。

      衣色素净,将人衬得愈发清冷。

      案头摊开的《盐铁论》,页边朱批密密,字字锋利。

      只是其中一行,笔锋忽断,墨迹洇开,凝成一团深色。

      她望着那团墨渍,指尖按住笔杆,迟迟未动。

      “小姐。”

      禾桔立在门外,“公子已在房外候着。”

      上官时芜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火漆完好,边缘却沾着一点淡淡的胭脂色。

      她的指尖在那抹颜色上停了片刻。

      没有拂去,也没有多看。

      终究,将信收回袖中。

      又取出一只白瓷小盒,推到案前。

      “让时安带给阿玥。”

      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起伏。

      “是。”

      禾桔接过,退下。

      上官时芜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灌入,灯焰微晃,吹得人衣袖轻动。

      天穹高远,星子寥落。亮得疏,远得冷。

      木棂的纹路硌在指尖,她却没有松手。

      白日里的御书房,被夜风一点一点吹回眼前。

      “时芜。”

      齐浔的声音自上首落下,不急不缓。

      “你博学多才,太子由你教导,朕很放心。”

      “臣女不敢当。”

      她立在阶下,脊背笔直。

      齐浔轻笑,指尖在龙案上轻轻一叩。

      那声音极轻,却让人心口发紧。

      “朕记得,你幼时便聪慧过人。皇姐对你寄望极深,先帝亦赞你才思敏捷,不输男儿。”

      他停了停,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如今看来,果然不负先帝期望。”

      “圣上过誉。”

      她垂眸,神色无波。

      齐浔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方才开口:

      “今日召你来,除却太子学业,还有一事。”

      茶盏搁下。

      他的指尖在案上诸多奏折间缓缓滑过,最后停在“常阳王”三字上。

      “你与常阳王的婚期,礼部拟在来年开春。”

      案上的茶水微微晃了一下。

      上官时芜目光不动,声音清晰而平直:

      “臣女谨遵圣意。”

      “礼部择了三月十六。”齐浔道,“正值海棠花期。你可有想法?”

      他起身走近。

      龙涎香随步而来,其中夹着一丝久服药膳才有的苦意。

      上官时芜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

      “臣女一介女流,自幼承先帝恩典,今又蒙圣上垂爱。”

      她的语调滴水不漏,“婚事大事,自当凭圣上定夺。”

      “好一个凭圣上定夺。”

      齐浔低笑一声,“朕倒忘了,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不该再以闺阁女子自居。”

      “圣上明鉴。”

      一缕发丝自鬓侧垂落,掩住颈后细密的冷汗。

      “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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