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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官职 ...


  •   上官时安勒住缰绳,抬头望去。

      段懿斜倚雕栏,折扇慢摇。日光落在他眼底,那点精光被照得浮起一层油亮,叫人看着便觉不适。

      “听闻南明王府家教森严,”段懿笑着步下楼梯,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竟不知上官大人也有这般闲情。”

      上官时安指节一紧,已调转马头欲走。

      两名小厮却笑嘻嘻横到马前,拦得极不讲究。

      “昨日上官大人刚被罚了一岁俸禄,”段懿踱到马侧,仰头看他,扇子抵着下巴,“今日——怕是囊中羞涩吧?”

      上官时安猛地一拽缰绳。

      骏马吃痛,前蹄扬起,嘶鸣声在街口炸开。

      “自是比不得段大人。”

      他声音冷硬,字字咬实,“为博佳人一笑,千金散尽亦从容。”

      段懿仰头大笑,浑不在意:“上官大人尚未婚配,自然不解其中风情。”

      他眯起眼,话锋一转,“不过你与长陵郡王那般亲近,倒真叫在下——好生羡慕。”

      “羡慕”二字,被他拖得黏腻。

      上官时安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隐现。

      一言未发,只夹紧马腹,硬生生冲开人群。

      段懿站在原地。

      摇动的折扇慢慢停下,嘴角那点笑意,一寸寸敛去。

      回府时,已近午时。

      日头正毒,东院回廊下,侍女们正更换蝉翼纱,轻薄纱影在风中晃动。

      禾桔见他进门,忙行一礼。

      “公子,小姐已在房中等您多时了。”

      那一瞬,上官时安心口一沉。

      他在房门外停了停,才撩袍入内。

      沉水香在室内缓缓铺开,混着窗外隐约的海棠气息。

      上官时芜背对着门立在书案后,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听见脚步声,墨痕随之一顿。

      “长姐。”

      他行礼,目光却只落在地上的光影里。

      “今日去了何处?”

      “城中酒楼,用了早膳。”他答得谨慎。

      上官时芜放下笔,却未回头。

      “时安,阿玥虽年长你半岁,武艺却不如你精进。日后切磋,当知分寸。”

      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

      上官时安心头一动。

      他抬眼偷觑——

      长姐侧脸被窗棂切成明暗两半,浓密的睫影落在瓷白肌肤上,微微颤动,将所有情绪遮得干净利落。

      “时安明白。”他立刻应声,“绝不再犯。”

      上官时芜这才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同胞姐弟,一同长大。

      昔日绕膝的稚子,如今已是肩背挺直的少年郎。

      她看了他片刻,走到北侧软榻前,示意他坐下。

      午前日光透过竹帘,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投下斑驳光影。

      “父亲有意为你定一门亲事。”

      她望着南窗外摇曳的花影,“你如何想?”

      上官时安脸色骤变:“何时的事?我自然不愿!”

      他语速快了几分,又强行压下,“与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我现下根本不想成亲。”

      “回府那日,父亲略提了一句,尚未定论。”

      她端起几案上的消暑茶,盏沿抵着唇,却未饮。

      “未定?那也快了!”

      上官时安倏地起身,又勉强坐回,“长姐,我不想。”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上官时芜语调不疾不徐,“你已过舞象之年,婚事不能再拖。”

      沉默压下来。

      上官时安觑着她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道:“长陵比我还大半岁,不也未曾婚配?为何我不可?”

      “她不同。”

      “她的婚事,自有圣上乾坤独断。”

      无人看见的宽袖之下,她的指尖轻轻一颤。

      上官时安被她语气里的寒意噎住,却仍不甘:“那长姐你呢?与常阳王的婚事,便认了?”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

      上官时芜倏然抬眼。

      那一瞬掠过的厉色,冷而锋利,叫他脊背发凉。

      “此婚事,乃先帝所赐,我无从选择。”

      目光转向西墙。

      那幅花鸟图静静悬着,海棠灼灼,鸟儿成双。

      “但你不同。”

      她继续道,“在圣旨落下之前,你尚有机会,去寻一个合心之人。”

      茶汤澄澈,映出她模糊而冷静的倒影。

      “长姐难道不知,长陵她其实——”

      “时安。”

      茶盏再次落下,声响清脆。

      “南明王府正立在风口浪尖。”她看向他,目光沉静得近乎冷酷,“圣心难测,你须谨言慎行。”

      话落,满室无声。

      只余窗外风过竹影,簌簌作响。

      上官时安怔在原地。

      他看着长姐的侧脸,忽然明白,那里面压着的,远不止是情愫。

      “……我知道了。”

      他垂下眼,“日后绝不再提。”

      仰头,将杯中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顺着她的目光,他也看向那幅画,方觉方才的话题早已偏离正轨。

      “父亲……看中的是哪家?”

      “段氏长女,段觅微。”

      上官时芜的视线仍落在画上,回答慢了半拍。

      “段懿的妹妹?!”

      上官时安几乎站起身,手指不自觉指向窗外。

      “长姐!你岂会不知段懿那厮今日在街上说了什么混账话?他对长陵——”

      话到此处,几乎咬牙,“他存的是什么心思!父亲怎会——”

      “段觅微是段觅微。”

      上官时芜终于转过头,“与其兄何干?她出身清贵,行止端正,才德皆备,足可与你相配。”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格影分明,一道一道,冷静而克制。

      “可我——”

      “若有疑虑,自去问父亲。”

      一句话,截断所有余音。

      上官时安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什么。

      问父亲?他连近来的考核都未过,又有什么立场去争辩?

      最终,只得行礼退下。

      房门合上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

      书房重归寂静。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升起,没有一丝摇晃。

      上官时芜静坐良久,才缓缓抬手,探入袖中。

      取出一只素锦小囊。解绳,倒出。

      八根青丝,静静蜷在她略显苍白的掌心。

      她垂下眼,一圈一圈,将它们缠上自己的手腕。

      发丝陷入皮肤,勒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停了停,没有再收紧,也没有松开。

      若情意真能如发,说断便断,倒也干净。

      可这几缕青丝,只是缠着。不肯断。

      她起身,走到西墙的多宝格前。

      手按在第三层,左数第二格。

      推开,内壁滑开,露出一个窄小的暗隙。

      里面很空。只躺着几颗褪色的糖纸,一小卷泛黄的纸。

      她抽出那卷纸。展开,是歪扭的孩童字迹,墨团晕开好几处。

      旁边还画了只胖燕子。

      底下有她添的一行小字:“字丑,诗俗,燕非燕。然,珍之。”

      指尖停在那个墨团上。

      那日很冷,小姑娘赖在书房烤火,手冻得通红,却偷喝了她杯里的茶。

      被她拧了耳朵,不疼,反倒咯咯笑。

      她看了很久,将纸卷好,放回暗隙。

      糖纸窸窣,像旧梦翻了个身。

      暗格合上,严丝合缝。

      *

      晨光稀薄。

      齐玥策马过长街。

      想到那人今日入宫,她握缰的手紧了紧。

      她只有郡王虚衔,无实职。

      每日随百官上朝,立在殿侧,像被摆放好的器物,听议政、等散朝。

      下朝时,人流方动,齐浔身边的内监已贴近过来,“长陵郡王,圣上有请,随杂家往国子监一趟。”

      齐玥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烦请公公带路。”

      自入朝以来,她从未被单独传唤。

      从昭阳殿到国子监,走了近一炷香。

      太学院门一合,外头的热闹被隔断,只剩蝉声压在古柏上。

      她被引至一处凉亭。

      石桌上摆着茶点,整齐得像早已备好。

      “郡王稍候,圣上正在查太子课业。”

      内监拂尘一扫,示意她坐。

      齐玥道谢,落座。

      古柏成荫,却挡不住盛夏燥气。

      汗很快湿了里衣,茶换了两盏,那道绣龙的玄色身影才出现在回廊尽头。

      她立刻起身,“参见圣上。”

      齐浔瞧了齐玥一眼:“免礼。”

      齐玥直起身,目光正撞进对方漆黑的眼里。

      那眼像鹰,藏着太多东西,辨不出情绪。不知是帝王皆如此,还是她自己不敢深看。

      齐浔坐在石凳上,见她站在一旁,“先坐下。”

      “谢圣上。”她依言坐下,脊背挺得僵直。

      “过了新岁,长陵是不是便十九了?”齐浔喝下一盏消暑茶,似闲话家常般问着。

      “回圣上,正是。”

      齐玥答时仍不忘礼。齐浔没说什么,只让人将一幅画卷铺在石桌上。

      “年纪轻轻,妙手丹青。安广王倒是慧眼识珠。”话里听不出褒贬,神情亦无波澜。

      齐玥盯着那画,心下恍然。

      原来那幅仕女图,真是献给他的。

      圣上会如何想?将她与七叔视作一党?

      “圣上谬赞,那日,安广王邀臣为他作画,竟不知是献给圣上。”

      “长陵莫慌,宗亲之间常有走动属实正常。”齐浔语气淡然,似乎当真不在意。

      他收回画上视线,稳稳落在身前慌恐的人儿身上,“长陵丹青笔墨如此,不知武艺如何?

      “臣自幼体弱,武艺只能勉强保身。”她身形单薄,此话不假。

      齐浔眉间掠过一丝不满。

      他起身望向亭外,齐玥立刻跟着站起。

      “身为大燕男儿,武艺乃是重中之重。你身为宗亲,更应以身作则。”

      他顿了顿,“大燕建国不过八载,外有强敌环伺,唯有练兵强国,方能稳固江山。”

      “圣上……”齐玥心中愈发不安。

      “你已过十八,也该磨练自身。朕打算派你去城中军营历练,你可有想法?”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置疑。

      “臣……恐负圣恩。”

      齐浔低笑一声,转身,手掌在她左肩轻轻一按,“无妨,先从通直散骑侍郎做起。”

      齐玥心头一震。

      这职位看似清贵,实则是搁在眼皮底下的监视。

      她后退一步,跪拜,“谢圣上隆恩。”

      齐浔苍白的面容浮了笑意。

      国子监内的朗朗读书声正从远处传来。

      他道:“随朕去国子监看看。”

      穿过回廊时,齐玥呼吸一滞。

      讲坛上,一道绛色身影。

      上官时芜执卷而立,声音清泠,荡在殿里:“……故国虽大,好战必亡……”

      齐玥站在阴影里,仰头望着。

      那双手,曾替她绾发。那双唇,曾对她含笑。

      现在,托着书卷,吐着国运。

      风从殿门穿过,掀起她官袍一角。

      空,凉。像站在一场她走不进去的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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