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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锋芒 ...


  •   长陵郡王府的书房,烛火同样摇曳不定。

      齐玥站在铜镜前,展开掌心,那道月牙形的血痕还未完全结痂。

      “王爷,可要传膳?”

      连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心翼翼。

      “不用。”

      她顿了顿,又道,“备些热水。”

      铜镜里的人影是散的。

      高束的马尾松了,几缕发丝挂在颈边,黑的黑,白的白。

      她抬手想去拢,手指抬到一半,停在半空。

      ——那日清晨。

      上官时芜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擦过耳廓,凉的,却烫得人一瞬失了神。

      齐玥眼尾红了。

      她猛地将铜镜扣在案上。

      “王爷,热水备好了。”

      转身时,衣袖扫过案几。

      锦盒滚下来,盖子弹开,一卷画轴掉了出来,骨碌碌在地上摊开。

      纸上的人,素蓝的衣袍,手里握着书卷。

      眉眼清淡淡的,神情静得像一汪不见底的碧潭。

      那是很久以前的上官时芜。

      还没走进宫墙,没被圣旨和婚书一层一层裹成茧的时候。

      齐玥站着,没弯腰。

      她忽然想起,那时候自己还能喊出一声“芜姐姐。”

      声音落在空屋子里,没人接。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里间。

      衣服一件一件褪下来,堆在脚边。

      她慢慢沉进浴桶。

      水很热,一下子淹过肩膀,淹过脖子。

      水波晃着,一下一下,压着胸口那块发紧的地方,喉头滚了滚,很轻的气音溢出来。

      水渐渐凉了。

      她起身更衣,尚未系好衣带,窗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连竹在门外低声禀报,“上官大人来了。”

      齐玥指尖一顿,将束带系紧。

      青石板上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笼。

      光影零碎,像被风割裂。

      上官时安一袭靛青长衫踏入院中。

      他见到齐玥披散着尚带湿气的长发,脚步明显一滞,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处停了停,又移开。

      “这是长姐让我送来的。”

      他将信件与一只素瓷药瓶一并递来,语速略快:“今日国子监的事,我都听说了。”

      “通直散骑侍郎虽是闲职,却能常在御前行走。”

      他说得认真,“圣上既给了机会,你便要牢牢握住。若能得圣心,将来未必不能——”

      “时安。”

      齐玥轻声打断。

      夜风穿过庭院,吹落几片海棠残瓣。

      上官时安会意,住了口,在廊下石凳上坐下。

      沉默蔓延。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了许多:

      “长陵,你可知段氏长女?”

      “段觅微?”齐玥道,“略有耳闻。”

      上官时安的手在膝上攥紧:“父亲已择定三个月后下聘。我……不愿娶她。”

      齐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一软,又迅速冷下来。

      “段家累世名门,这门亲事——”

      “你岂会不知段懿是个什么东西!”

      上官时安骤然抬头,怒意几乎失控,“他府中娈童成群,外宅圈禁美婢无数!这般兄长,能教出什么好妹妹?”

      齐玥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晓段懿的荒唐。

      也知晓,时安此刻的愤怒,并不全为段觅微。

      更多的,是对“被安排”的不甘。

      “芜姐姐……怎么说?”

      “长姐……”

      上官时安的气势一下子塌了,“她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逆。”

      那句话落下,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齐玥想起案几上那幅画像,胸口泛起一阵迟来的苦意。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上官时安抬头,目光灼亮:“乞巧节那夜,洛阳灯会——”

      他停了一瞬,“我要你助我,趁乱劫下段觅微。”

      “你疯了不成?!”

      齐玥声音陡然拔高,“上官时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自然清楚!”

      他扣住齐玥手腕,力道失控,“长陵,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你该懂我。若今日被逼婚的是长姐——你还能如此冷静吗?”

      廊下灯笼剧烈摇晃。

      腕骨生疼。

      齐玥盯着他片刻,忽然挣开,弯腰拾起那只掉落的药瓶。

      “长陵……”

      那一声,低得近乎哀求。

      齐玥将药瓶攥入掌心,指节发白。

      “乞巧节,我会去。”

      上官时安眼中一亮。

      “但不是为了劫人。”

      她的声音很稳,“时安,有些事,不是凭一腔孤勇就能解决。女子清誉重于性命,你岂能不顾?”

      她抬眼望向飞檐,月光冷白。

      “洛阳城谁人不知,平原王最是溺爱这位长女。只要她心中不愿,这婚事未必无路可退。”

      上官时安眼中的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低笑一声,像是终于认清什么。

      “罢了……”

      “若只能如此,我……认命便是。”

      更鼓声远远传来。

      二更了。

      上官时安起身离去,背影在长廊尽头被灯影拉得极长,最后断在转角。

      齐玥回到书房,掩上门。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信纸尚带体温。

      [羁縻之策,论及宜浅不宜深。圣上问策,实为试探,非真求计。言及羁縻,点到即止。]

      [切勿显才!圣上多疑,宁见庸碌,忌见锋芒。]

      字迹在此处陡然加重,墨色微洇。

      边缘还留着几处极淡的墨点,像是悬腕犹豫时落下的痕迹。

      “呵……”

      齐玥仰起头,笑了一声。

      笑意未及眼底,视线已模糊成一片水光。

      她攥紧信纸,另一只手撑住案几。

      砚台被撞得移位,浓墨溅出,在宣纸上泅开几朵败色的墨花。

      许久,齐玥松开已皱得不成样子的信纸。

      她低下头,用指尖抚平。

      烛火终于支撑不住,轻轻跳了两下,熄灭。

      *

      翌日早朝,昭阳殿。

      “长陵郡王。”

      御座之上,齐浔的声音落下,不疾不徐。

      “昨日所议羁縻之策,可还有补充?”

      齐玥出列。

      “臣以为,对南疆,当如弈棋。”

      她的声音清晰,在空旷的殿内稳稳落地。

      “南疆与我大燕势均力敌,强行用兵,恐两败俱伤。宜以三分兵威,七分怀柔为要。”

      百官之间,有人冷笑出声。

      “郡王这是惧战?”

      齐玥转身,目光直直迎上。

      “非惧战,乃知兵。”

      她语速未变。

      “去岁南疆使节来访,其随身佩剑为精钢所铸,锋利不亚于我朝。其水师纵横南海,若与突厥合——”

      话未说尽。

      殿内却已静得落针可闻。

      谁都明白,那一线未出口的可能,意味着什么。

      御座之上,齐浔微微前倾,冕旒轻晃,“接着说。”

      “与其寄望南疆与突厥交恶,不如强我大燕根基。”

      齐玥拱手,“臣请三策,以固本源——”

      她一条条说下去,声音不高,却没有一字多余。

      退朝时,人群松动。

      齐湛刻意慢了半步,与她并肩。

      “长陵今日,锋芒太露。”

      齐玥脚步一顿,又很快接上。

      她侧目,看见齐湛眉间凝着一层薄霜。

      “七叔多虑,不过是些老生常谈。”

      齐湛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快收起。

      他未再多言,阔步出了殿门。

      殿内熏香尚未散尽。

      齐玥刚踏出门槛,便撞见一袭朝服的齐瑀。

      他立在廊柱阴影里,玉冠束发,鬓边已见霜色。

      “四弟。”

      檐角铜铃被风一撞,叮然作响。

      齐玥这才看清——

      那双向来温和的眼,此刻暗潮翻涌,像两潭将沸的水。

      “大哥怎还未归?”她语气放得轻快。

      齐瑀的脸色却更白了几分。

      “这便归了,四弟也莫晚归,免得府中牵挂。”

      他说完,转身离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宫砖上,显得单薄。

      齐玥站在原地,喉间发紧。

      “大哥……对不起。”

      夏日的风穿过回廊,贴着衣襟掠过。

      竟比冬日,还冷了几分。

      *

      国子监东阁内,沉水香在青玉炉中凝成细直的烟。

      象牙书刀轻叩纸卷,上官时芜的声音也像那烟,淡而清。

      “殿下可知‘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因何而败?”

      十岁的太子齐璋迟疑道:“因他不守臣礼?”

      “非也。”她执笔,朱砂在宣纸上转折,落下一行清峻的小楷:“因其锋刃过利,而根脉未稳。”

      她起身走近。

      “老子有云: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殿下临帖时,这一捺要藏锋……”

      “女傅!”齐珵突然出声,“若是不得不示人呢?”他略仰着脸,面上是与齐玥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眸子。

      上官时芜望着这双眼睛,静了一息,方道:“那便学谢安,闻捷报时,棋局不乱。”

      齐珵眸光一亮,“女傅此言甚妙。谢安执棋时,心中早有乾坤。”

      他执起墨笔,在砚台边沿轻刮两下,动作行云流水,“若是……”

      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三寸处,“若遇不得不为之时,学生以为,当效仿王导,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之志。”

      上官时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赞赏。

      “殿下见解精到,只是……”

      嗓音低了几分,“王导晚年,亦知韬晦二字。”

      这人谈笑间引经据典,字字珠玑,难怪四哥每每提及,眼中总透着欣意。

      齐珵唇角扬起,“学生受教。”

      他执笔在纸上写下韬晦二字,笔力遒劲,已初具风骨。

      少年将纸双手奉上。

      上官时芜接过,墨香混着她袖间沉水香的气息缠绕上来,清冷似雪,偏生带几分暖意。

      铜漏滴尽最后一滴水珠。

      上官时芜踏出东阁时,檐下宫灯恰好亮起。

      “……长陵郡王今日在朝堂上可真是出尽风头了。”

      “何止!圣上问及北疆羁縻之策,郡王连献三策,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把几位老臣都驳得哑口无言呢。”

      “听说圣上龙心大悦,当场就加封食邑五百户……”

      宫人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来,上官时芜面上不显,绛色官袍的下摆却在脚下划出道道弧线。

      她的阿玥,终究是长大了。

      学会了在万人瞩目的地方展露锋芒。

      也学会了将她的叮嘱,轻轻搁置。

      这个念头比三伏天的日头更灼人。

      那个总赖在她书房里讨蜜饯的小姑娘,如今已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

      被她手把手教着写奏章的少女,竟将她昨夜的苦心全当了耳旁风。

      真是……讽刺。

      回府的马车颠簸得厉害。

      她手执书卷,字迹在眼前模糊成片。

      却又想起那人幼时习字的模样。

      小手攥着毛笔,鼻尖沾着墨渍,写坏一个字就要偷瞄她的脸色。

      “小姐,到了。”

      车帘被禾桔打起。一缕残阳斜刺入眼帘。

      上官时芜抬手遮挡,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醒目的红痕。

      甫入院门,脚步停在了廊下。

      那株西府海棠的枝桠,已横肆侵过窗棂。

      粗的,细的,横的,竖的,在茜纱上投下凌乱摇晃的花影。

      她静静看着。

      蝉声在此刻仿佛被掐断,池水静得没有半点涟漪。

      半晌,她轻轻开口。

      “……原来,长得这样张狂了。”

      禾桔递来银刀,手却抖得厉害:“小姐,这些枝……太乱了,让我去唤园丁来?”

      “无需。”

      上官时芜抬手接过,刀身在夕光下亮得发冷,“乱了规矩的,就该亲手修剪。”

      这株海棠,是她亲手所植。

      彼时根弱苗纤,需人扶持。她日日浇水,夜夜照看,才让它活下来,慢慢长大。

      后来齐玥喜欢在含苞里塞香笺,塞过诗句,也塞过心思。

      她总装作不知,却每次都收好,压在暗格里。

      如今,花长得狂了,影子也乱了,就像今日的齐玥。

      她走向那扇被花枝拂乱的窗。

      抬手,银色的刀锋抵上最横肆的那一杈。

      “咔嚓——”

      第一剪下去,花枝断裂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燕子。

      她想起齐玥第一次来这时,也是这样突兀地闯进来,发梢还沾着水珠。

      第二剪带起风,碎红如血,纷纷扬扬。

      “小姐当心!”

      刃口划过腕间红痕,新伤叠上旧迹,她却不觉痛,只怔怔看着血珠滚落,溅在残瓣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那红在夕光里格外艳丽,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盯着那点红,忽然想,齐玥今日在朝堂上,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锋芒毕露?

      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银刀掷入花丛,惊起几只蓝尾蝶,留下满地狼籍。

      她盯着流血的手腕。

      禾桔慌了神,声音发颤:“小姐!奴婢去取药——”

      “取金疮药。”

      上官时芜开口,声音平静,顿了顿,又说,“再备一碟杏脯。”

      禾桔愕然:“小姐不是嫌甜——”

      “要罚人。”她扯下素纱缠腕,血迅速洇红细纱,“总得给颗甜枣。”

      纱缠好了,血还在渗。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人总说最怕她动怒。

      今日这般不管不顾的锋芒,究竟是忘了,还是算准了她会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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