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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情难自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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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内,静了一瞬。
上官时芜看着眼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那耳垂照得几乎透明,红得像初夏的樱桃,一掐就能出水。
指尖的温度,顺着梳柄慢慢漫进血脉。
她放慢了些梳头的动作,慢得齐玥的呼吸都跟着她的节奏,一吸,一顿,再一吐。
“梦到我什么?”
上官时芜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点沙。
齐玥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立刻回答,沉默了两息里。
“梦到——”齐玥抬眼,“梦见你替我梳发。”
这是谎话,梦里不仅仅是梳发。
梦里有水榭,有月光,有那人压下来时落在她腰后的腕骨。
腕骨凉,可那人的呼吸很烫。烫得她从梦里惊醒,中衣湿透,榻上一片狼藉。
上官时芜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梳发?”她语气平淡。
齐玥白净的颈侧,慢慢泛起桃花色的薄红,一路蔓到耳后。
梳齿被卷发缠住,上官时芜俯身去解。
沉水香混着体温,将跪坐的人整个罩住。呼吸不可避免地交错,擦过脸颊,又落在颈侧。
太近了。
她看见齐玥轻颤的睫,微张的唇。
也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重得不像话。
发丝终于解开。她定了定神,很快将头发束好,系上那条旧发带。
她的阿玥,又成了往日那个俊秀挺拔的长陵郡王。
只是耳根那抹红,迟迟未退。
“细辫过于繁琐。”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齐玥利落的侧脸,“也……太显眼。”
“日后不上朝,便这样束发,更合适。”
齐玥转过身来,那双总显得过分清澈的眼睛眨了眨。
“芜姐姐。”她问得认真,“我这样……好看吗?”
上官时芜看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
“好看”二字在唇齿间滚了一圈,最终,只落下一个极轻的:“嗯。”
她移开视线,“用早膳吧。”
梳篦被搁回案上,她先坐下。
齐玥在对面落座。清粥入口,却尝不出味道,昨日的事仍在脑中翻搅。
调羹不慎碰到唇角伤处,她轻轻“嘶”了一声。
“心不在焉的。”上官时芜抬眼,将那碟清拌脆瓜推近了些,“连粥也欺负你?尝尝这个,清爽些。”
齐玥夹了一筷,酸意入口,才稍稍回神。却仍旧走神。
“可是伤口还疼得厉害?”
“不是……”齐玥摇头,下意识抬手去碰唇角。
指尖尚未落下,便被一道目光生生截住。她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瞬,慢慢收回。
“那便是心里有事。”
上官时芜执起调羹,在碗中缓缓搅动。
“阿玥的魂,”她语气淡淡,“像是丢了一半在外头。”
调羹轻轻一碰碗沿,“昨日在安广王府,可遇见什么事了?”
齐玥心尖一跳,筷子夹着的脆瓜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碗粥,看着水纹一圈圈散开。
“没……没什么特别的。”
声音低了些,“七叔只是让我为珵儿示范画艺,留我用了晚膳。”
“安广王雅趣。”
上官时芜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送入口中。
“亲自研墨、观画,倒是器重。”
她抬眼,“画了什么?”
“一幅……”齐玥喉咙发紧,“仕女图。”
“仕女图?”
那三个字在上官时芜唇齿间慢慢过了一遍。
眸色不动声色地深了一分。
“倒少见你画这个,模样如何?”
“容貌甚佳。”
齐玥答得艰难,却仍努力压平语气,“气质……沉静。”
“七叔说,”她补了一句,“是准备进献给圣上的女子。”
“原来如此。”
上官时芜点头,神色平稳,“他行事向来周全。”
她放下调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
语气忽而一转,柔缓下来。
“只是我们阿玥——”
“画了半日陌生女子的容颜,怕是耗神。”
目光清浅地落在齐玥身上,“怪不得今日这般魂不守舍。”
她停了一息,“可是觉得,那画中人,比我更堪入画?”
“没有!”齐玥脱口而出,“她怎及芜姐姐万一!”
话到此处,却忽然噎住。
“你画她时——”
上官时芜身体微微前倾,肘尖抵在案几边缘,“如何?”
“可是想着,若以我为摹本,定能画出更胜千百倍的丹青?”
齐玥被问得一窒。脸色涨红,连耳尖都泛起热意。
上官时芜看了她一会儿,把那碟鱼腩推过去。
“既不愿说,便先用膳。”筷子轻轻搁在齐玥碗边,“嘴角的伤还未好,吃得不仔细,再碰到,疼的是自己。”
齐玥默默夹起鱼腩。
刻意避开唇角,送入口中。
上官时芜也安静进食,动作比平日略快。
碗筷撤下,换上香茗与鲜果。
水榭内又只剩她们二人。
齐玥盯着自己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将昨日的遭遇一一说出。
话音落下。
上官时芜执盏的手停在半空。
“七叔他……”
齐玥的声音发颤,“会不会……怀疑我的身份了?”
上官时芜静静听完,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她伸出手,隔着案几,覆住齐玥冰凉的手背。
“阿玥,莫慌。”
“安广王若真知晓你是女子——”
她语气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以他的心性与手腕,绝不会用这般迂回的试探。”
“他只会,更直接。”
指尖在齐玥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在稳住她的心跳。
“所以此事,并非怀疑你的身份,不过是另有深意。”
齐玥心中一松,随即,又被新的疑问牵住。
“什么深意?”
上官时芜抬眸。
阳光穿过纱幔的缝隙,落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将她的眼睛照得温润而清晰。
她看着齐玥,“阿玥,你心中……可有心仪之人?”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敲在齐玥心尖上。
她的视线慌乱游移,从那双眼睛,落到鼻尖,又滑向唇。
最后,彻底垂下眼,只看见她月白的裙裾,和裙裾下露出一小截的绣鞋鞋尖。
雪白的缎面,绣着淡青的竹叶。
那只手,就在这时候落下来,按在了腕间脉搏上。
炽热的震动,透过皮肤与血管,清晰地传到上官时芜指尖。
她看见那原本带着红晕的耳尖,此刻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片刻后,她收回手,也一并敛去了唇边那点弧度。
“回去之后,莫再多想昨日之事。”
“安广王心思深沉,一举一动,往往一石多鸟,你只需记住一件,远离安广王,莫再与他,有任何不必要的私下往来。”
齐玥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阿玥谨记。”
唇合上了,视线却仍不自觉,追着那人收回衣袖时露出的一截皓白手腕。
前日,她说的是,莫走得太近。
今日,却成了,远离。
这一字之差,重得让人不敢细想。
齐玥并未久留。
巳时方过,便告辞离去。
水榭很快空了。
上官时芜独自坐着,许久未动。
日影在席间缓慢挪移,将她的身形拉得细长而寂静,像一幅无人问津的旧画。
半晌,她伸出手,指尖落在齐玥方才坐过的锦垫上,那里还留着一点余温。
指尖在触到那温度的一瞬,停住了。
窗外夏莺啼鸣不歇。
一声接一声,缠绵又执拗,唱着毫不掩饰的求偶之音,硬生生挤进这片克制过度的寂静。
上官时芜抬眸,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把檀木梳篦上。
她伸手取过,从梳齿间,慢慢取下几根微卷的墨色发丝,指腹轻捻。
安广王哪里是怀疑阿玥的女子身份。
那人分明是,窥见了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东西。
她从腰间解下素色锦囊,将发丝放入其中。系紧,贴回心口。
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一下一下加快的搏动。
让她不由想起方才齐玥俯身时,自绛色衣领间露出的那一截后颈。
白得晃眼,淡青血脉随呼吸微微起伏。
——像极了昨夜那个荒唐的梦里,
她情难自禁时,低头衔住、留下浅痕的地方。
日光渐烈。
穿透纱幔,将熏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照得无处可藏。
香气变得浓重、黏稠。一缕一缕钻入鼻息,撩拨早已绷紧的神经。
上官时芜霍然起身,广袖带翻案上未收的茶盏。残茶倾泻,在月白锦垫上洇开深色水痕,边缘尚冒着细微热气。
“禾桔。”
“小姐?”
禾桔掀帘入内,看见翻倒的茶盏,也看见她苍白失色的脸。
“备水。”上官时芜闭了闭眼,“我要沐浴。”
她顿了一下,“冷水。”
浴阁内。
一桶桶冷水注入浴桶,寒意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上官时芜挥手,屏退旁人,只留禾桔伺候。
“小姐,这水太凉了。”
禾桔望着水面升腾的寒气,又看了看窗外六月骄阳。
“无妨。”
她背对屏风,解下腰间玉带。
罗衣顺肩滑落,堆在地上,像一瞬凋零的花。
赤足踩入水中。
刺骨寒意自足尖窜起,沿着脊背一路攀升。
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水面轻晃。
倒映出她锁骨下方,那一抹淡淡的红痕。
她将整个人沉入水中。
寒意无孔不入,试图冻结血液,封住知觉。
可一闭眼,仍是齐玥那双清澈含笑的琥珀色眼睛。
“芜姐姐……”
那一声轻唤,仿佛贴着耳廓落下,带着温热气息。
“哗啦——”
她从水中坐起,水花四溅。水珠顺着锁骨、肩背滚落,留下轨迹。
她掬起一捧冷水,拍在滚烫的脸上。
“小姐——”禾桔倒吸一口气,“您的耳朵……”
上官时芜侧头,看向铜镜。
镜里的人,面色苍白,唯独耳垂红得滴血。像两粒朱砂,钉在雪上。
刺目,失控。
她像是被那抹红灼伤,别开脸。
“出去。”
禾桔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刻,上官时芜才允许自己松懈。
她靠在冰冷的桶壁上,低低吐出一口气。
指尖抚上唇瓣。微凉,柔软,还残留着药膏那一点清苦的气息。
浴毕更衣。
禾桔捧来熏过的衣裳,多是她惯穿的淡蓝、月白。
上官时芜目光掠过,抬手止住,“取那件素白无纹的。”
水榭临水。
微风送来荷塘清气。
她立在栏边,指尖探入袖中,隔着薄薄衣料,一遍一遍摩挲贴身的锦囊。
“小姐?”
禾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近午时了,可要备膳?”
“不必。”
上官时芜收回目光,望向庭院入口。
“时安可回来了?”
“回小姐,还未见公子回府。”
她微微蹙眉。
这个弟弟,闯了祸,倒是躲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