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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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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蒙蒙亮,连竹就听见里屋有响动。
她推门进去,晨光也跟着滑进来。
齐玥已经穿戴整齐,背对着门立在窗前。
一身素净绛色常服。
在薄薄的晨光里红得夺目,衬得颈项与手背白得近乎冷。
那头向来编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今日却只用同色发带在脑后松松一系。
大半披散着,落了一肩。
“王爷今日……不编辫子了?”连竹走近,声音放得很轻。
齐玥摇头,没有解释。
她昨夜没睡好,醒来时,天还没亮。
连竹没再追问,只低声道:“奴婢去准备早膳。”
她退到门外,回身时才瞧见——昨夜桌上那对红烛,早已燃尽,只剩烛泪凝在铜座里。
未到辰时,街道空阔。
南明王府的红门与石狮很快映入眼帘。
齐玥一勒缰绳。
她坐在马上,隔着一段距离,望着那扇为她开过无数次的门。
晨光照在门楣匾额上,“南明王府”四字清晰明亮,边角鎏金。
侧门吱呀一声。
熟面孔的小厮探头,一见是她,忙快步迎来。
“郡王来了,快请。”
齐玥这才下马,将缰绳递过去。
她稳了稳心绪,抬脚入府。
回廊依旧,玉簪花在晨气里愈发清冽。
她走得慢,像是在数脚下的步子。
正出神,身后风声骤起。
齐玥几乎本能侧身,滑步避开。
拳风贴耳而过,颊边几缕未束紧的碎发被带得飞起。
“反应还行。”轻笑声落下。
上官时安收拳立定,眉梢一挑。不等她站稳,一记扫堂腿又逼下盘。
齐玥足尖点地,疾退。他紧追不舍,攻势连绵。
晨光刺眼。
两道影子缠在一起,又撕开。
齐玥挡了一拳。小臂发麻。
她昨夜没睡好,眼前发虚。动作慢了。
上官时安的拳风擦过耳际,她偏头,几缕头发被削断。
廊柱到了后背。退不了。
她吸气,准备硬接——
肘击已到左颊。
火辣刺痛,眼前黑了一瞬。
“长陵——!”
笑意僵在上官时安脸上,他急急收势。
待看清她偏过去的侧脸,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不躲?!”
齐玥慢慢转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从袖中取出素白帕子,按住唇角。血迹很快洇开,小小一团。
“上官时安,”她声音不重,却压着气,“你发什么疯?”
他盯着那抹血色,猛地后退一步。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是被长姐知道……
“我、我还有事!”
话丢得仓促,人已转身,几乎是逃着出了回廊。
齐玥望着那背影,气未消,倒先失笑。
她拂去袖口尘土,整了整衣襟。
一转身,正撞见禾桔从东院方向来。
禾桔目光一落,眉心便皱起:“郡王,您这是……伤着了?”
晨光从廊柱间漏下,斜斜照在齐玥左颊。
那片肌肤在光里几乎透明。
破了的唇角,被照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艳。
齐玥侧过脸,只留右颊给她,声音含糊:“没事,磕了一下。”
禾桔一眼就懂。
方才那抹宝蓝身影逃得太快,再看齐玥这副样子,哪还需要多问。
“小姐在东院水榭。”
她语气如常,却放轻了声,“请郡王随我来。”
齐玥应了一声,跟上。
进东院前,她又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在玉簪花丛旁停下,借着叶上露水理了理衣襟,又抬手,将散乱的发别到耳后。
这才走向水榭。
竹帘半卷,晨光静静铺进去。
她抬手撩帘,脚步却在门口停住。
光线为里面的人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月白衣衫,碧玉簪,淡蓝发带垂在肩侧,轻轻晃动。
眼睫低垂,侧颜清冷。
像一枝雨后初绽的玉簪花。干净、克制,却让人不敢轻近。
案几上,早膳已经摆好。
两副碗筷并排放着,粥菜尚温。
对面那只碗沿,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齐玥鼻尖忽然一酸。她忙低头,在对面坐下,指尖轻轻扣住衣摆。
刚抬眼,便撞进那道目光里。
上官时芜合上手中的书,视线落在她唇角。
停了一瞬,眉心轻轻拢起。
“来得急了些。”
齐玥心跳骤乱,抢在她开口前解释,“在廊下……不慎磕碰了一下。”
话音才落,她便后悔了。这样的说辞,连自己都骗不过。
她不敢看对方,却又忍不住抬眸。
果然,那双一向温静的眼睛已微微眯起,像在将她从头到脚慢慢拆看。
上官时芜没有立刻拆穿,只是语气淡了几分。
她倾身靠近些。
“磕碰?”
她的目光在那道伤上停住,“这痕迹,倒更像是拳锋。”
话在此处顿住。
一息之后,她侧了侧眸,似笑非笑。
“莫不是——”
“哪位眼高于顶的,瞧我们阿玥生得好,求之不得,才恼羞成怒了?”
齐玥脸一下子烧起来,连脖颈都泛红。
她低头,像被逼到角落。
“是……时安,晨起过招,他失手,并非有意。”
说到这里,她指尖不自觉揪紧衣角。
仍是替人辩了一句:“他真不是故意的,芜姐姐……别怪他。”
空气静了一瞬。
齐玥心往下沉,以为她动了气。
可对方只是看着她——
不怒。
更像是在等她慌够。
片刻,上官时芜移开视线,淡声道:“禾桔,取凝血膏与梳篦来。”
不多时,白瓷盒与檀木梳被放在案上。
竹帘落下,水榭隔出一层静。
“过来。”
齐玥挪近,膝盖几乎贴上软垫边缘。
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仿佛只要那人再靠近一点,她便要失声。
上官时芜打开瓷盒,用尾指挑起一点药膏。
半透明,泛着冷光。
“忍着些。”
那只手生得极好。
指节修长,肌理细白,干净得没有半点杂念。
齐玥看得太久,呼吸不自觉慢了。
药膏落在唇角的一瞬,她轻吸了口气。
不是痛。是近得过分了。
沉水香贴上来,与药香混在一起,顺着呼吸卷进胸口。
她整个人僵住。
上官时芜察觉到,动作随即放轻。指腹的力道几乎没有,只余下凉意。
“疼么?”
齐玥摇头,耳根却红得发烫。
药已涂匀。
上官时芜正要收手,齐玥却下意识偏了偏头。
唇角轻轻擦过那尚未离开的指尖。
很轻的一下。
像不小心,却又不像。
“再……再涂些吧。”
声音软得连她自己都怔住,“好像……还有点疼。”
上官时芜眼底闪过细碎的光,她重新沾了药,语调放得更慢。
“阿玥今日……”
尾音微扬,“格外怕疼?”
齐玥羞得只好盯着案上那碟青瓜。
肩背微微发颤。
上官时芜的手停了,药膏在指尖化了,顺着指纹流。
她看着那点亮晶晶的水迹,然后继续涂药,力道更轻了。
水榭里静得只剩呼吸声,外头锦鲤跃水,碎光四散。
齐玥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开,落在那两片淡粉的唇上。
晨光给唇色镀了一层柔润的蜜,随着呼吸微微开合,像带露的花。
她喉咙发紧。
几乎是无意识地,她伸出舌尖,舔过自己干燥的下唇。
舌尖掠过的,却不只是自己的唇,还轻轻触到了,尚未收回的指尖。
凉意与温热交叠,两人同时一颤。
上官时芜倏然收手,瓷盒被碰翻,齐玥慌忙前倾去扶。
抬眼的瞬间,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眼。
那里面惯有的沉静裂开了,眸色深了,像被风搅动的春水。
唇边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温和,却毫不退让。
齐玥本能想退,退路却被一柄湘妃竹折扇挡住。
扇骨轻轻抵在她后腰。
沉水香随之覆上。
折扇顺着脊线滑下,在腰窝停住,轻轻一抵。
“阿玥方才那样……”
气息贴着耳侧,“是在故意,讨我的心疼?”
“我没有!”齐玥慌乱抬头。
眼前那双眼,深得几乎要将人吞没。
水面之上,是她自己。脸红、眼乱、唇微张。
水面之下,却暗潮汹涌。
上官时芜没让她再看。
她忽然撤身,折扇合起。
距离被拉开,语气也随之归于清淡。
“药上好了。”
“下次,小心些。”
齐玥心口骤然一空。
那人已转身去盖药盒。背影隔着晨光,像被雾轻轻罩住。
再回身时,神色如常,半点痕迹也无。
“时安昨日在军营月考核中失利,被父亲严厉责骂,勒令勤加练习,下月再考。他心中憋着股火,今日应是无心之失,阿玥莫要与他计较。”
齐玥点头,视线却不听使唤,黏在那截已收回袖中的手腕上。
“难怪。”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今早像头蛮牛。”
上官时芜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肩头散下的青丝上。
“阿玥。”
她唤了一声,“今日怎么不束辫?”
黑发垂在颈侧,随着齐玥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了往日的规整,多了几分没收住的生动。
“今日不用上朝。”齐玥答得自然,声音却慢慢低下去,“就想着……松散些。还有——”
她顿了顿,“我懒。”
这话半真半假。
真正的缘由,是昨夜那场梦。
梦里,这人站在身后,执梳不语。
指尖穿过她的发,一下,又一下。
今晨对镜时,她竟舍不得将那画面一并束起。
此刻被问起,梦里的温度重新烧上来,耳根方才褪去的红,又慢慢漫开。
上官时芜静静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唇角牵了一下。
她抬手,示意她近些。
齐玥挪过来,跪坐在她身前。
仰起脸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停在半空。
目光却先落在她脑后那根绛色发带上。
颜色旧了,边缘起了毛。
金线绣的海棠缠枝,有几处已脱线,露出底子。
这是五年前。
她在灯下一针一线绣的。
那时的阿玥,才十四岁。
接过来时眼睛亮得像星,当即系上,从此再没换过。
“还用着这条?”
上官时芜的声音低了些。
齐玥脸侧的红悄悄铺开。
“用、用惯了,旁的……总不如这个好。”
上官时芜没有再问。
她解开那枚结,缓缓抽出发带,又取下简玉簪。
墨发倾泻而下,落在齐玥背上,直垂到腰。
檀木梳入手,指尖先拂过梳齿。
“芜姐姐……”
齐玥的声音放轻,呼吸贴着她的手腕掠过,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温热。
“嗯。”
上官时芜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未停。
齐玥垂眸,盯着衣袖暗纹。
“我昨夜……”
她喉咙动了动,用尽勇气,“梦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