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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仕女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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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洒进安广王府的院落。
书房里的冰鉴化了,水痕蜿蜒。
“长陵郡王申时三刻自南明王府回府。”
黑衣男子跪在案前,声音低而稳,“车驾入内院,随行一名小厮,捧着黑漆描金方盒,交与管事后便离开。”
齐湛靠在圈椅中,指间捏着一枚白玉镇纸。
玉面微凉,却被掌心温度一点点焐热。
“上官时安,”他忽然开口,“今日何时入的军营?”
“未时三刻。”
镇纸在指间轻轻一转,又停住。
“盒子里是什么?”
“属下未能近前。递接极慎,直接送入内室。”
齐湛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下去。”
人影退尽。
龙涎香在书房里浮动,雾气轻薄,却缠人。
齐湛垂眸,镇纸在掌中慢慢收紧,玉角硌着指骨。
“王爷。”
一道柔声自门外传来,“夜深了,烛火伤眼,歇息吧。”
慕容沅走进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新制的绛色裙袍,在烛光下灼灼生艳。
她走到书案旁,含笑。
齐湛的目光落在那抹绛色上。
像盛夏最烈的霞光,像心口那点烧得正旺、却连指尖都不许碰的朱砂。
“这颜色,”他开口,声音冷下来,“不适合你。”
慕容沅的笑意当场凝住。
错愕、难堪,一点点浮上来。
“王爷……”
“下去。”
齐湛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转过身去。
慕容沅站在原地,她咬紧下唇,把涌到喉间的哽咽生生咽回。
“妾身……告退。”
门外的贴身婢女见她脸色苍白,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甩开。
回到正院厢房,门才合上,那点强撑的体面便塌了。
“哗啦——”
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紧接着,妆台上的首饰盒被掼下,珠钗滚落一地,叮当作响。
齐玥往日去安广王府,多在巳时。
今日却刻意拖到午后,未时才动身。
车刚进侧门,便有小厮迎上来。
“郡王请随小的来,王爷已在西园水榭候着。”
几重庭院穿过,还未走近,先听见笑声。
绕过一丛密竹,水榭豁然在前。
齐湛一身月白常服,乌发以木簪挽起。
他俯身按着宣纸,一手握着齐珵的手,带着他运笔。
齐珵穿着朱红小袍,脸颊白净,唇抿得紧紧的。
神情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王爷,长陵郡王到了。”
齐珵先抬头。
眼睛一亮,笔一丢,几乎是跳下台阶。
“四哥!”
少年像只收不住势的小鸟,直直扑过来。
齐玥笑着张开手,将人接住,稳稳拍了拍他的背。
“几日不见,珵儿又长高了。”
她伸手在他发顶比了比,语气随意又温和。
“照这样子,日后怕是要比四哥高。”
齐珵却认真得很,立刻皱眉,“我不要比四哥高。”
“哦?”齐玥挑眉。
“我要和四哥一样高。”
齐玥失笑。
连日压在心头的烦闷,被这句话轻轻拨散了些。
“好。”她点头,“一样高。”
齐珵这才满意,牵着她的手,把人往水榭里拉。
齐湛已直起身,将笔搁回,含笑望着两人。
“七叔。”齐玥上前行礼。
“坐。”
齐湛抬手示意,将一盏梅子汤推到她面前,“不必拘礼。”
他目光落在齐珵身上,又转回齐玥。
“你的丹青一向出色,珵儿总闹着要学,我却教得不精。”
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
“今日既来了,可否为我——也为珵儿,作幅画?”
齐玥这才注意到,水榭角落里,画架与画案早已备妥。
“七叔想画什么?”她接过梅子汤。
齐湛微微一笑,“仕女图,可好?”
齐玥一怔。
她画山水花鸟居多,人物亦能,却极少专画仕女。
尚未来得及推辞,齐湛已轻轻拍了拍手。
纱幔后,一名藕荷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而出。
云鬓低绾,素银簪斜插。容貌清秀,气质安静。
她垂着眼,敛着目,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顺极了。
女子福身行礼,便立在齐玥正前方五步处。
那姿态让齐玥指尖一紧,碗中梅子汤微微一晃。
“七叔,这是……”她放下茶盏。
齐湛神色不变,“莫急,画完,我自会告知你缘由。”
说罢,随手一招。
画架被抬到齐玥面前,齐湛挽起宽袖,走到砚台旁,执起松烟墨,加水,慢慢研磨。
“今日,”他抬眸,对她一笑,“我来为你研墨。”
笑在斑驳的光影下,温和而莫测。
齐玥喉间微紧。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走到画架前,选了一支兼毫笔。
绣楼三层,雕花轩窗半开。
两名女子倚栏而立,目光越过庭树,落在水榭。
“长姐,那人便是长陵郡王齐玥?”
少女语气轻,却藏不住探究。
慕容沅着烟紫宫装,只应了一声“嗯”。
“长陵郡王的相貌,当真是俊秀无比。”
慕容蕴低声感叹。
慕容沅眉心一动,又很快压下。
她侧首看妹妹,语调淡淡。“二妹,莫不是看上这位长陵郡王了?”
“哪有!”
慕容蕴猛地回头,脸一下子红透,“不过初见,多看两眼罢了。”
“多看两眼。”
慕容沅轻笑,慢慢坐上美人靠,“蕴儿的‘两眼’,向来不少。”
“长姐!”
慕容蕴又羞又恼,跺脚,“你再说,我便不来了。”
“好好,不说了。”
慕容沅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女儿家脸皮薄。”
慕容蕴掀帘而去,脚步急促。
珠帘落下,声响很轻。
绣楼静了。
慕容沅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收干。
齐玥落下最后一笔,腕骨酸得发胀。
“七叔,画已成。”
她活动了一下腕骨,抬眼看向齐湛,“现下可以说了吗?”
夕阳斜到山边,天烧成橘红绛紫。
水榭里光影拉得老长,冰鉴早换过几轮。
齐珵伏在栏边睡着了,薄衾半覆,呼吸均匀。
画纸在余晖里泛着暖光。
齐湛走近画架,停住。
目光在画上游走。
画中女子藕荷色衣裙,立在荷塘前,垂眸敛目。笔触细,不仅形似,更抓住了那份幽静。
“笔法精妙,勾勒细腻,晕染得当。”
齐湛指尖悬空,抚过画中女子轮廓,“更难得的是形神兼备,气韵生动。长陵,你的画艺,愈发进益了。”
“七叔过誉了。”
齐玥垂下眼睫,心却悬着,等他那句“缘由”。
齐湛没接话。
走到那女子身侧,忽然问:“长陵,你看……这女子容貌如何?”
齐玥喉间一紧。
画中那份沉静,那种近乎冷淡的温柔……
她不敢多想。
“容貌甚佳。”她稳住声音,“清丽婉约,仪态端庄。”
“仅此而已?”
齐湛眉梢微挑。
齐玥指尖在袖中收紧。
她逼自己抬头,给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答案。
“姿容绝代,气质出尘,堪称……国色。”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被轻轻按了一下。
“国色?”
齐湛轻笑,转身坐回案旁,衣袖拂过画案,遮住画中女子半张脸。
“长陵,你是不知,还是忘了?”
手指在画中女子脸上轻轻一叩,“在大燕,能称‘国色’的,从来都有主。”
齐玥觉得后背那层皮,忽然贴在了冰上。
她低下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惶然:“侄儿平日……并不留心这些。若有失言,还请七叔指正。”
齐湛没再说“国色”。
他的目光却落在齐玥身上,慢慢的,细细的。
浓睫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乍看干净无害,越看,却越叫人摸不透。
这孩子的容貌,生得实在太好了。
好到让人怜惜,也好到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长陵。”
齐湛的声音落下来,还是温和的:“长陵,你年岁不小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
他目光瞥向那女子。
“今日便赐给你,收作侍妾,可好?”
齐玥手心的汗,一下子冷了。
她抬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声音发紧:“七叔,长陵……不能收。”
“为何?”
齐湛脸上的笑意,没了。
齐玥稳住呼吸,咬着牙,把话说完整:“长陵一心在学业与政务之上,尚未立身,不敢分心于儿女私情。”
齐湛看着她,眯了眯眼。
时间被拉得极长。
每一息,都像踩在薄冰上。
忽而,他笑了一声,靠回椅背。
“你这孩子。”
语气恢复温润,甚至带了点歉意,“七叔不过一时玩笑,倒把你吓着了。”
玩笑?
齐玥心里的弦并未松开。
齐湛慢条斯理地道:“此女出自教坊,琴棋书画皆通。我原是打算择机进献圣上。今日让你作画,也是为此。有你的丹青为引,呈上去,岂不更显风雅?”
仆从应声上前,将画取下。
那女子行礼退下,水榭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齐玥心底,却仍是翻涌不止。
她压下所有疑虑,露出恍然又略带羞赧的笑:“原来如此,是长陵多心了。”
齐湛笑着点头,话锋一转:“时辰不早了。你奔波半日,又费神作画,便留下用膳吧。珵儿醒来见你不在,怕是要闹。”
话音未落,齐珵已揉着眼过来,一把抱住齐玥的手臂。
“四哥……不许走。”
齐玥低头,看着那份毫不设防的依赖,又抬眼看了看含笑不语的齐湛,只得应下:“好,不走。”
晚膳设在临水花厅。灯影映水,菜肴精致。
齐珵兴致勃勃,说个不停,央她饭后教箭。
待到告辞,天色已深。
齐玥走出府门,脚步稳当,神色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水榭里那点寒意,仍旧贴在心口,未散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