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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礼物 ...


  •   齐玥伏在她怀里,不动。

      沉水香漫过来,和三年前一样。又有点不一样——多了点冷。

      她数心跳,数到二十三下时,眼泪停了。

      侧过脸,上官时芜的下颌就在眼前。

      光洁,瘦削,喉骨微微凸着,随呼吸轻轻动。

      她记得,以前这儿是圆的。现在尖了。

      三年。她长高了,肩宽了,束胸要用力才藏住。

      这人却好像被时间磨薄了。清凌凌的,像玉簪花瓣,一碰就要碎。

      “午时的旨意……”齐玥抬头,眼里的水光还没干,“芜姐姐为何不接?”

      上官时芜没答,只将她肩头散开的细辫,绕回指尖。

      齐玥等着。

      等了很久,只等来一句:“阿玥既能猜到我是奉旨归洛,难道,猜不到我为何不接那道旨意?”

      齐玥盯着她唇边那点看不清的笑,忽然别开脸。

      “猜不到。”

      上官时芜轻叹一声,坐直了身子,眉眼收了收。

      “我不在的三年,阿玥可有荒废学问?”

      “自然没有!”

      齐玥挺直背,看着她,像急着证明自己没有辜负。

      “芜姐姐每月来信督促,阿玥哪敢懈怠?”

      上官时芜抬手,在她额前点了一下。

      “那我且考考你,《尚书·尧典》首句,何解?”

      琥珀色的眸子抬起,认真望来。

      “曰若稽古,意为考察古事……”

      她答得很稳,声音清亮,背脊挺得笔直,像幼时在她面前背书一般。

      上官时芜唇角微微一动。

      她没有看她,只低头抿了口茶。

      “不错,未忘本。”

      茶盏放回案上。指尖点在盛着荷花酥心的青瓷碟边。

      “那《礼记·曲礼》中,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之后,当如何?”

      “入门而问讳。”

      齐玥立刻接上,目光却落在那碟点心上。

      荷花酥酥皮层层绽开,像被捧开的花瓣,中间一点红蕊。

      从前她背不出书时,芜姐姐从不催,只把点心轻轻推远。

      等她磕磕绊绊背完,才拈一块递到她嘴边,说一句:“奖我们阿玥。”

      心口忽地一软。

      她抬眼,正对上上官时芜看来的目光。

      耳根一热,忙又补了一句:“此谓君子行礼,不忘其本,谨慎以避嫌也。”

      “避嫌……”

      上官时芜低声重复了一遍。

      目光在她脸上一掠,随即移开,落向水榭外被竹帘切碎的光。

      “解得很好,看来这三年,确实未曾荒废。”

      她拈起一块荷花酥,递到齐玥唇边。

      “尝尝,还是旧时味道么?”

      动作太熟了。

      齐玥鼻子一酸。

      她张口,咬下一角。酥皮碎开,莲蓉的甜。

      “一样的。”她声音很小。

      舌尖下意识舔唇边碎屑,舔到了那人的指尖。

      两人都一顿。

      上官时芜收回手,用绢帕擦了擦指尖。

      神色如常。

      “学问未搁下,便好。”

      她将话题轻轻移开。

      “这三年在洛中,可还顺心?夏日贪凉,莫要太过。你自幼脾胃便弱。”

      齐玥一愣,“我……都好。暑热也能忍,饮食也注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只是夜里练剑,有时忘了时辰,第二日会倦。”

      “练剑?”

      上官时芜眉梢轻动。

      “嗯。”齐玥点头,眼里亮了一瞬。

      上官时芜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落在齐玥搁在膝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有薄薄的茧。

      “剑是利器,也是心器,强身护体,明心见性,是好事。只是夜深露重,莫要贪功。”

      说话间,她将齐玥面前凉了的茶盏撤走,重新斟了半盏温热的,递过去。

      “渴了便喝茶。莫学那些人,对着井口便灌生水。”

      齐玥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

      “我记下了,芜姐姐。”她小声应着,慢慢喝了一口。

      上官时芜看了她一会儿,转身从案几下取出一个锦盒。

      “在晋州时,偶得一块墨。”

      锦盒被推到齐玥面前,“成色尚可。想着你写字,总欠点筋骨,或许用得上。”

      齐玥怔住,指尖微颤,打开盒扣。

      乌黑的墨锭躺在丝绒中,润泽生光,隐约可见细密冰纹。

      “芜姐姐,这太贵重了……”

      “不过一块墨。”

      上官时芜语气淡淡。

      她的目光,却落向齐玥腰间那枚白玉佩。

      “比起送人的玉佩,轻多了。”

      齐玥下意识按住腰侧。

      指尖贴着玉佩,脸颊一下子红透。

      纱幔外,蝉声吵得几乎要撕破空气。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在衣服下细细地撞。

      齐玥被沉水香熏得心软,语气带出旧日的依赖:“那,芜姐姐何时入宫?”

      “三日后。”

      “这么快?”齐玥睁大眼睛。

      上官时芜低头,指尖在她鼻尖轻轻刮过。

      动作熟稔,自然,像从前教她念书时的随手一触,又多了点不言明的笑意。

      “阿玥三日一朝,入朝听政已一年。竟还记不住?三日后,本就是你上朝的日子。”

      齐玥心口轻轻一动。

      她眨了下眼,胆子悄然涨了一点。

      手臂收紧,环住那截细腰。

      她侧过脸,贴近了些。

      “可能……这辈子都习惯不了。”

      上官时芜的手在她背上顿住。

      “这辈子”三个字太轻,不偏不倚,落在心上。

      她垂眼,眼底情绪压得不见波澜,掌心微微收拢。

      想抽回,却抽不动。

      齐玥并未察觉。

      她抬头,追问得小心。

      “芜姐姐,新岁过后……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常来看你吗?”

      上官时芜听得出那点不安。

      心里发涩,面上却依旧温柔:“阿玥想来,随时都可以。”

      齐玥笑了。

      她伸手,捞起上官时芜身前玉佩的冰蓝流苏。

      丝绦微凉,缠在掌心。

      “那后两日——”

      她抬眼,眸光清亮,“我可要多来叨扰芜姐姐了。”

      上官时芜却微微蹙眉:“明日不得闲?”

      齐玥直起身,目光移向水面。

      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

      “明日……要去七叔府上。”

      她低声道,“珵儿得了新画,邀我共赏。”

      上官时芜袖中的手指蓦地收紧。

      “原来。”

      她的声音冷了一分,“阿玥还是更亲近安广王。”

      齐玥一怔,立刻回头。

      “不是的,芜姐姐。”

      她解释得急。

      “父亲去得早,宗亲之中,除了大哥,真心照拂我的,只有七叔。他待我确实不薄……但我会记得分寸,不会与他走得太近。”

      上官时芜心里一软。

      她看着齐玥。

      那份小心,是多年养出来的。

      “安广王如今位高权重,圣眷正盛。”

      她道,“你若与他走近,旁人议论尚可,若引圣上疑心,你要如何自处?”

      她说着,目光忍不住流连在少女侧脸。

      夕光斜照。

      肌理被镀上一层细金,唇色明艳。

      齐玥听着,反倒生出一点甜。

      她靠近些,肩头轻轻挨住。

      “大哥下朝后,也与我说了相似的话。要我中立,方能安稳。”

      上官时芜点了点头。

      出口却仍带酸意。

      “常阳王这话……倒是中肯。阿玥便是不听我的,也该听听你大哥的。”

      齐玥却摇头。琥珀色的眸子清亮。

      “不。”

      她说,“芜姐姐,我只听你的。”

      上官时芜一怔,随即笑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滑进喉咙,微涩,却暖。

      “切记,”她放下茶盏,“莫与安广王走得太近。”

      齐玥点头:“我听芜姐姐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三年前你走时,也说为我好。

      你说晋州枫色甚美,说让我好好长大。

      没说让我别等你。

      上官时芜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

      指尖沿着衣襟边缘,慢慢向上。

      动作很慢,带着试探,也带着眷恋。

      最后,指尖轻轻停在那截纤细的颈侧。

      齐玥喉骨轻轻一滑。

      指尖碰到的皮肤,颈项的线条,衣襟下隐约的起伏……

      分明已是少女的骨骼和肌理。

      三年时间,当初那个青涩的孩子早就褪去。

      悄悄长成的,是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美得近乎……危险的姿态。

      “芜姐姐……”齐玥声音抑不住地发颤。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惊扰这短暂如偷来的亲昵。

      上官时芜收回了手。

      她霍然起身,步子略显匆忙地走到水榭边缘,掀开纱幔,唤外面的禾桔,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齐玥在她起身后,也收起了所有念头。

      她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回膝上。

      只是脸颊与耳根的热意,迟迟不肯退去。

      案几上的点心几乎没动。

      齐玥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拈起半块糕点,却没立刻送入口中。

      她撑着案几,视线飘向水榭南侧的阁楼。

      记忆里的那个人,总坐在东侧的菱花窗下。

      或执卷,或铺纸。

      日光落在她侧脸,清清冷冷。

      她会握住自己的手,教运笔,教走墨,讲字的筋骨与气息。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把那份属于她的风骨与分寸,悄无声息地渡过来。

      那样的时光,安静、温暖、不沾尘埃。

      却也终究,回不去了。

      上官时芜回来时,齐玥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像是真的累了。

      睡得很沉。

      最后一点夕阳的余光落在她身上。

      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唇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个孩子。

      上官时芜走到香炉旁,添了几勺安神香。

      青烟升起,与沉水香纠缠在一处。

      她站在案前,看了齐玥很久。

      手指抬起,又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了。

      天色渐暗,湖面只剩零碎的光。

      “芜姐姐……”

      齐玥被香气唤醒,她揉眼坐起,声音带着睡意,软。

      “你刚去哪了?”

      上官时芜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齐玥站直的那一刻,才忽然意识到——

      她们已经一样高了。

      那双刚睡醒的眼睛微微发红,水汽未散。

      看人的时候,像被风吹乱的桃花,艳得毫不自知。

      “有礼物给你。”

      上官时芜从多宝格中取出一只方匣。

      “金丝与天蚕丝编的,穿在身上轻便。”

      她语气淡淡,“也能修饰身形。”

      目光落在齐玥肩线与胸前,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年岁渐长,身姿已显,平日举止穿戴,要多留心。”

      齐玥接过匣子,下意识要解外袍。

      指尖却被按住。

      “回府再换。”

      上官时芜将软甲叠好,重新放回盒中。

      齐玥拢好衣襟,看着那只合起的盒子,鼓起脸:“芜姐姐,这是要赶我走?”

      “还是这么贫。”

      上官时芜看她一眼,眼底有点无奈的笑。

      她合上盒盖,唤禾桔:“备车,送长陵郡王回府。”

      齐玥走到水榭边,掀起纱幔。

      夏风涌进来。

      她停了一下,又转身看向水榭里的人。

      暮色沉下去,那张熟悉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遥远。

      “芜姐姐……”

      她低声问,“你不送我吗?”

      上官时芜走近,替她理好微皱的衣领。

      指尖贴着领口,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失序的脉搏。

      她抬眼,望进那双盛满期待的琥珀色眸子。

      声音很轻,却冷得分明。

      “阿玥。”

      “在外人眼中,你我终究是男女有别。”

      齐玥站着,没动。

      后背那层汗,忽然就凉了。

      她掀帘出去,没回头。

      纱幔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将水榭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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