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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重逢 ...


  •   齐玥的心,在那一瞬停住。

      她转头,望向那扇门。

      虚掩的门,被人从里打开,门内的暗处,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她的指尖,无端发麻。

      院门大开,午后的光从她身后全涌出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明亮里。

      那人缓步走出。

      远天蓝的裙子垂落,像一泓被风吹皱的春水,裙摆拂过门槛,腰间那枚碧玉佩跟着轻轻一晃,晃得齐玥心口一缩。

      她不敢眨眼。

      怕一眨眼,这画面就碎了。怕这只是三年里做过无数次的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人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

      没有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发髻依旧用那支白玉簪绾着,几缕发丝散在颊边,被风吹起,又落下。

      眉眼还是那样清丽,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只是——瘦了。

      下颌的弧度比从前更尖,锁骨从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

      齐玥看着那道锁骨,想起从前,她发高烧,那人抱着她,她就靠在这截锁骨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那时觉得,这世上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

      现在,那道锁骨离她不过三丈远,她却觉得隔着千山万水。

      上官时芜抬眼。

      目光越过院门,越过满院子落花,越过这三年所有的沉默和等待,径直落在齐玥身上。

      那双眼,像一潭被初夏日光温和照着的碧水。

      光落进去,只漾开浅浅的涟漪,底下是更深、更静的颜色。

      三年前,那双眼看她,总带笑。

      如今,那点温柔仍在,却被收得很紧,只在眼底,慢慢铺开。

      齐玥别开眼,目光压在那枚玉佩上。

      她认得,偷偷摸过,温的,润的。阳光落在玉上,晃眼。

      呼吸一点点乱掉。

      齐玥指尖在袖中收紧。这一刻她连抬眼的勇气,都没了。

      上官时安这才察觉气氛变了。

      他收敛了散漫,走到齐玥身旁,肩背微微收着。

      “长姐。”这一声,叫得规矩。

      “我只是和长陵说笑。”他说着,拽了拽齐玥衣袖,“是吧?”

      齐玥却甩开他的手,将袖子背在身后,脸转向另一侧。

      “……”

      上官时安低下头,“是我不对,不该戏弄长陵。”

      那人这才开口。

      “时安,你还是这样。”

      齐玥忍不住抬头,却正撞进那双看着她的眼睛。

      她慌忙移开视线。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竟将她磨得如此怯懦。

      “外面暑气重,进来喝杯茶吧。”

      清清凌凌的声音响起,驱散了周遭黏稠的热意。

      她忍不住侧目。

      那抹胭脂色的唇开阖,字句像温水,从耳边流过:“时安也一起来。”

      等她终于攒足可怜的勇气抬头时,那人已转身向院里去了。

      远天蓝的裙摆自脚踝处轻轻晃开,掠过门槛。

      绛色发带轻晃,像夏日里一只飞不定的蝶,引得人无法移开。

      齐玥看着那抹身影远去,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正要跟上,却见上官时安仍杵着。

      “时安,你不去?”

      上官时安轻哼一声:“长姐发话,我岂敢不从?”

      “那你——”

      “我只是不甘心。”

      他甩了甩衣袖,“她分明是特意叫你,顺带提我一句罢了。”

      “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偏心得这样明显,真是……”

      齐玥一怔,脸颊微微发热。

      上官时安看她这副藏不住的神情,更觉烦躁。

      他大步朝东院水榭走去。齐玥望着他走远,轻轻摇了摇头。

      水榭依着池塘而建,光碎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上官时安已经坐下了,自顾自倒茶,挑点心吃,松松散散的。

      齐玥踏上竹制地板的脚步停了停。

      从前不是这样的。

      只要见到上官时芜,她总是扑过去,抱紧了。脸埋进那人肩颈里,闻沉水香,笑得没心没肺,话多得停不住。

      那时不懂分寸。只觉得亲近,是理所当然。

      三年太长。

      有些东西,在夜里悄悄发了酵。

      如今再见,连站得近一点,都像做错了事。

      上官时芜在香炉旁坐下。远天蓝的衣袍,在光里泛柔光。

      安静,和从前一样。

      “郡王当心。”

      禾桔出声时,齐玥才察觉脚下一绊,身子晃了晃。有人扶住她,她立刻站稳,抽回手。

      水榭案前,座位排得分明。

      上官时芜在右,上官时安在左,中间留着一道不远不近的空位。

      齐玥略一迟疑,还是坐了过去。

      案上四色点心,都是旧的。

      齐玥看着那只执壶的手。

      腕子稳,水线细,侧脸静得像一尊瓷。

      点心是旧的,手是旧的,连倒茶的姿势都没变。

      水榭里静,只有风过帘子的沙沙声。

      上官时安嚼点心的声音格外清晰,很扎耳朵。

      齐玥坐得笔直,背像插了冰柱。

      手搁在膝上,连面前的茶盏都不敢碰。

      上官时芜看得清楚。

      三年不见,当年赖在她怀里的少女,已成清隽少年。肩背展开了,气息沉了。唯独那份小心翼翼,比从前更重。

      她目光掠过齐玥的小腿。

      衣料下,竹板勒出的浅痕尚在。

      心里轻轻一叹。

      茶已沏好,她将茶盏推过去,“解暑。”

      指节修长,不尖利,指尖透着淡粉。近了,连指间的茶香都能闻见。

      “谢谢芜姐姐。”声音很小。

      茶烫。齐玥舌头一缩,憋住没吭声,耳朵尖红了。

      上官时安捏着一块荷花酥,看她喝个茶如临大敌,又瞥见长姐那点藏得极深的关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放下点心,拍了拍手,“长陵,你还是这般,让长姐替你操心。”

      齐玥刚压下的热意又卷上来,脸颊不争气地发烫。

      她先替上官时芜续了茶,稳稳七分满。然后才为上官时安倒茶,脸上扬着礼貌的笑。

      “时安,用茶。”

      上官时安挑眉,正要出声,外头脚步急促传来。

      “公子,王爷命您即刻前往城中军营,有要事相商。”

      上官时安脸色立刻拉下去。

      “长姐,军营有事,我先告退。”

      临走前,他眼角一瞟齐玥,那点坏心思刚冒头,就被上官时芜淡淡一眼压了回去。

      上官时安一走,水榭静了下来。

      寂静有了重量,沉甸甸地漫上来,淹过脚踝,滞住呼吸。

      齐玥垂着眼,指尖捻着袖口,薄绸被捻出一道褶。

      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话,现在像湿透的纸,黏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上官时芜没催,也没说话。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齐玥身上。

      看那被风吹得微红的睫毛轻轻颤,看那紧抿的唇因克制而失了血色,看那挺得过分笔直的肩背,像是被规矩和畏惧一寸寸撑起来的。

      她的阿玥,学会藏了。

      藏得这样小心,藏得她心口发紧。

      “三年未见,”上官时芜放下茶盏,“阿玥无话与我说?”

      禾桔带人退下,竹帘落下。水榭静得像密室。

      齐玥抿着唇,喉咙发酸。

      “阿玥——”

      就这一声,太熟了。

      齐玥眼眶一热,低头,咬住嘴唇内侧。

      不能哭,不能一见芜姐姐就哭。

      “这三年,”她吸了口气,“没有一天不想你。”

      上官时芜静静听着。

      她伸手,用指腹抹去齐玥眼角那点湿意。碰到的一瞬,她的手顿了顿。

      “我也常想你。”她声音很低,“连梦里,都见你坐在这,红着眼睛,醒来时,枕衾是湿的。”

      齐玥再也忍不住,她向前一步,抱住了上官时芜。手臂虚虚拢着,脸埋进肩窝。

      沉水香漫过来。和三年前一样。

      她闷在布料里,声音发颤,像把三年的夜雨都倒了出来。

      “……我好想你。”

      上官时芜微微倾身,掌心贴上齐玥后背。

      单薄,颤着,这孩子长了,肩胛骨还是脆的。

      她记得齐玥十五岁时,发烧,就这么蜷在她怀里。

      现在一样姿势,却哪里都不一样了。

      纱幔垂着,光滤成淡金,洒在地上,洒在两人身上。

      从前也这样坐。风一吹,发梢碰在一起,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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