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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圣旨 ...


  •   南明王府,齐玥来过无数次。

      翻墙偷入过,也递帖拜谒过。

      有紧张的,有高兴的,也有半夜离去、心跳乱撞的。

      唯独今日,像是朝着一座囚笼走去。

      长街如旧,嘈杂依旧。货郎吆喝,孩童奔跑,车轮碾过青石。

      可一切落进她耳里,都隔着一层。听得见,却进不来。

      她不记得怎么进的府。回神时,已坐在锦垫上。

      茶在面前,白气往上飘。

      指尖发麻。呼吸一下,心口疼一下。

      昨日见时安,她尚能镇定,用“先帝赐婚”堵住自己。

      可此刻,圣旨就在眼前。

      她才明白,那些镇定不过是纸糊的。

      风一吹,便破。

      “长陵。”

      齐瑀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一怔,才发现自己竟已站起身来。

      厅门口,上官信荣迈步而入。

      “常阳王,长陵郡王。”他抱拳行礼,语气沉稳,“二位同来寒舍,是为何事?”

      齐瑀起身,取出袖中明黄圣旨,双手托举,“南明王,圣上交予孤一道密诏,命孤今日午时亲至宣读。”

      他略一停顿,视线扫过上官信荣的神情,又转向厅外。

      “令爱,可否归府?”

      上官信荣的肩背一绷,齐玥呼吸也随之一滞。

      “大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齐瑀眉头微蹙,尚未来得及开口,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常阳王。”

      上官时安跨入厅中,向齐瑀、齐玥行礼,又上前半步,站在父亲身侧。

      “家姐今日归府。”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此刻尚未抵达。此旨若不违礼,可由臣,先行代接。”

      南明王未言语,只淡淡扫了儿子一眼。

      齐瑀收回目光,点头,不再多问。行至厅前,将明黄绫帛缓缓展开。

      齐瑀与上官时安跪下。齐玥这才恍然跟着跪下,膝盖落地时,像踩在空处。

      齐瑀展开圣旨,声音在厅里荡,字一个个砸下来。

      “……今特封为正三品女傅,赐绯袍、鱼袋,食邑千户,择日入宫侍讲。钦此。”

      厅内一瞬静得像凝了霜。

      三人皆怔住。神色各异,却无人出声。

      齐瑀将圣旨卷起,递与上官时安。

      上官时安双手接过,叩首在地,“臣,代家姐,谢圣上隆恩。”

      南明王沉默片刻,起身作揖。

      “常阳王,府中已备薄宴。正午暑烈,不妨用膳后再归。”

      齐瑀回礼,“王爷客气。圣上所托既毕,孤尚有要务,改日再叙。”

      齐玥沉默随行。日光白花花泼下来,袍子下的皮肤却一阵阵发冷。

      马车驶入长街。

      齐瑀闭目靠在车壁,眉间的疲惫再难遮掩。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仍未睁眼,“四弟,你方才……想与我说什么?”

      齐玥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人声鼎沸,幡旗猎猎,行人匆匆。一切热闹,都隔着一层冷雾。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听见自己空落落的声音。

      “大哥,我……我以为今日的旨意,是……”

      话断在半空。齐瑀睁开眼,“以为是我与上官女傅的婚事?”

      齐玥指尖收紧,盯着膝上交握的手。

      “……嗯。”

      车厢再度静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声分明。

      不急不缓,却将她心底刚冒头的情绪,一层一层压回去。

      马车向前,帘外光影交替。

      心底那点尚未成形的亮意,正一点一点,退远。

      “王爷,郡王府到了。”车夫声音传来。

      帘子掀开,炽烈日光倾泻而入,晃人眼。

      齐瑀睁眼,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清澈,亮得过分。像暴雨后被洗净的天,却在日光里折出复杂光影。

      “四弟。”临别前,他终于开口。

      “听为兄一句劝。莫与安广王走得太近。在洛阳,做中立者,不偏不倚,才能活得久。”

      八年。

      齐玥看着这个曾鲜衣怒马的兄长。

      如何被一点点削去锋芒,如何从文昭帝嫡长子,走到今日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的常阳王。

      反倒是她这个空挂爵位的郡王,看起来更自在些。

      齐玥抬头。眼里那点惯常的笑没了,干干净净,亮得灼人。

      “大哥。”她声音不高,“你这八年,不站队,不结党。”

      她顿了顿,“可你睡过一夜好觉么?”

      齐瑀一怔。

      “我见过你半夜在院里走。一圈,两圈,三圈。”齐玥说,“天快亮了才回屋。”

      她笑了下,有点苦,“我也一样。”

      马车外,小贩吆喝。蒸饼的香气飘进来。

      齐玥垂眼,又抬起:“大哥的话,我记着。往后……少去七叔那儿。”

      她停了一瞬,声音轻了,“你也好好的。”

      帘子落下。

      齐瑀坐在车里,没动。良久,抬手捂住了眼。

      马车驶远了,街上腾起的尘土慢慢落定。

      齐玥站着没动。

      十五岁冬夜,也是这个地方。她追出去两步,又停下,袖口被眼泪浸得发硬。

      现在脸上是干的。

      只有青石板上一小点深色的圆痕,很快被日光舔干净。

      午膳,齐玥只吃了半盏冰镇乳酪酥山。

      那点凉意没能压住心口的燥。

      她放下银匙,揉眉心:“备水沐浴。”

      热水注入宽大柏木浴桶,撒上干花和草药。连竹最后离开,拉好屏风,守在门外。

      水汽渐浓。齐玥褪下朱红朝服,只剩素白中衣。

      踏入水中,温热漫过肩颈,将人包住。

      她解开中衣系带。

      水面轻晃,细碎的光,在水汽里摇。

      常年束胸留下的淡红痕迹,在热水中微微刺痛。

      疲惫散开一些。

      可在南明王府,上官时安那句过于从容的话,却忽然浮了上来。

      ——尚未抵达。

      真的没回来吗?

      齐玥闭上眼,将额头抵在桶沿。

      若已回府,为何不来接旨?

      是抗拒那桩被重新提起的婚事?还是……另有缘由?

      齐玥睁开眼,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滴滴答答砸回水面。耳畔嗡鸣渐渐散去,周遭声音清晰起来。

      她从水中站起,溅起大片水花,拍湿屏风与地面。

      “王爷?”连竹贴近屏风,“需奴婢入内伺候,还是备马?”

      “都不用,我自己去。”齐玥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有些急。

      她擦干身体,换上轻便的常服,半湿的长发高高束起。

      连竹只来得及递上汗巾和外袍。

      齐玥接过,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向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等门房通传,也未递帖子,径直踏入南明王府。

      守门侍卫认得齐玥。

      见她步履匆匆,不敢阻拦,只匆忙派人向内通报。

      她走得极快,几近固执。

      回廊、庭院,一一掠过,方向没有偏移分毫。

      东院。

      记忆里,院墙外遍植玉簪花的清幽所在。

      三年了。

      她在梦里回来过无数次。醒来时,屋中空凉,一切皆无。

      越靠近,花香越盛,几乎要将人淹没。

      不是记忆中经烈日曝晒后略显疲软的香气,而是清新、饱满、正当盛放的气息。

      她的心,随着这香气,一点一点下沉,又被托起。

      终于到了。

      那扇她曾以为再不会开启的院门,此刻只虚掩着。

      不完全敞开,也不紧闭。留出一道,恰好容人窥视的缝隙。

      院墙下,玉簪花开得极盛。比记忆中任何一年都要盛。白得耀眼,花瓣上的露水,在光里一闪一闪。

      ——她真的回来了?

      齐玥站在院门前。手抬起,又放下。

      再往前一步,她算什么?

      她已不是那个翻墙而入的小姑娘,不是喊“芜姐姐”的尾巴。

      是长陵郡王齐玥。

      是常阳王的弟弟。

      是即将成为“长嫂”之人的“小叔”。

      这些身份,勒得她喘不过气。

      一阵热浪扑在背上,空气闷得发紧。齐玥盯着那条门缝,眉目间波澜翻滚。

      里面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可越静,她的心跳就越响。

      “这算是近乡情更怯?”

      熟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清亮,压着笑。齐玥一震,回头。

      上官时安立在海棠树影下。天青色常服,折扇轻摇,神情散漫。

      扇骨在指间轻敲,像故意吊着她的心弦。

      齐玥耳根“腾”地红了。

      羞意窜得太快,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

      几乎是反射般地背过身去,可余光却还贴在那扇虚掩的门缝上。

      上官时安原本只是想打趣,可见她这般反应,也怔住了。

      他轻咳,语气照旧随意,“长姐今早回府,用了膳便歇下了,这会儿应当还未醒。”

      他说着,慢慢走近,笑意坏得不能再坏,“我说长陵,你从前来找长姐,可没这么急,今日倒像个登徒子。”

      齐玥怔住,像被火点着。

      她转头,脸更红了,连眼角都染上薄薄的粉。

      “上官时安!”

      她几乎咬牙,“你今日才是……混账至极!”

      上官时安眼尾的笑意更放肆了。

      他退开几步,倚上廊柱,展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

      “怎么?”他摇扇,语气吊儿郎当,“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要不……”

      扇尖一指虚掩的院门。

      “今日就请回?长姐舟车劳顿,我劝你不要打扰。若是你真想见,我也可以亲自送长陵郡王出府。”

      齐玥指尖收紧,脖颈处的薄汗被风一吹,反而更热。

      她竭力压住怒意,却发现越压,脸上的热便越往上窜。

      “你——”

      两人正僵持着,空气像挤满了火星。

      “时安,几年过去,你还是这般欺负阿玥。”

      一道清明的声音,从门扉后传出。

      清凌凌的,像井水泼在青石上,一下子浇灭了院外的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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