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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上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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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玥刚解开赤歌的缰绳,侧柏浓荫里便转出一道人影。
上官时安斜斜倚着树干,衣摆垂落在夜露未干的青石上,像是早就等在那儿。见她望来,他直起身,上前一步,一把按住她正要踏镫的手。
“我可等你多时了。”
他语气轻佻,却压得很低,“今日为了替你打圆场,我险些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
“夸张。”齐玥失笑。
赤歌却不识人心事,低低嘶了一声,亲昵地蹭了蹭上官时安的衣袖,鬃毛拂过锦缎,发出细微的声响。
上官时安故作无奈地叹气:“你看,连你的马都向着我。”
他收回手,折扇抬起,在鎏金鞍桥上轻轻一叩,“总之,这份人情你得记着。”
夜色压低了他的声线。
“听闻平原王与诸将平定冀州叛乱,五日后凯旋。”
“这等功绩,少不了升官封爵,也少不了宫里的庆功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玥脸上,意味不言自明。
“机会难得。”
齐玥抚过赤歌温顺的鬃毛,指尖却有一瞬的僵硬。她没有立刻应声,只将视线投向远处宫墙隐约的轮廓,灰白的影子在夜色里起伏不定。
“我晓得。”
上官时安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夜深露重,路上当心。”
*
翌日辰时,安广王府的朱漆马车停在长陵郡王府门前。
铜兽衔环被叩响时,齐玥正在院中柏树下擦拭赤歌剑。
剑身映着晨光,夜露顺着锋刃滑落。
“王爷,安广王来了。”
齐玥收剑入鞘,“去备茶。”
前厅里,齐湛负手而立,正望着壁上那幅《雪溪图》。
“七叔。”
齐玥行完礼,垂眸时,瞥见他云纹靴面上沾着几瓣浅粉海棠。
齐湛转身,目光在她束得紧窄的腰封上停了停,才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方紫檀木匣。
“贺你升迁之喜。”
“这是……”
“进贡的青丝玉。”齐湛指尖抚过砚台边缘,温声道,“听闻你近日勤于临帖,这方砚最宜。”
齐玥双手接过。木匣入手沉实,翻转时,见底部阴刻四字:“玉韫珠藏”。
“段韶这次平定冀州之乱,圣上龙颜大悦。”齐湛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良久,“不日后,宫中会设宴,为他庆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宴上,七叔望你能学这画中渔翁……如从前一般,不闻窗外事,做个闲散王爷,安稳一生。”
最后几字,吐得极轻,却沉沉坠入空气里。
齐玥忽然明白,七叔此来,不止为赠一方砚。
她盯着靴尖前一片光影,回答:“谨记七叔教诲。”
*
暮色初临,天际还剩最后一缕橘红。
南明王府庭院里,药香混着晚风。
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片沾在齐玥绯红袍角,像点染的胭脂。
她斜倚回廊朱柱,指尖拨弄腰间玉佩,目光却始终凝在府门方向。
“哟,这是谁家的望妻石,在此生根发芽了?”
上官时安风尘仆仆自军营归来,玄色劲装还未换下。
他故意用折扇骨敲了敲齐玥肩头,在对方蹙眉时笑得眉眼弯弯:“我家长姐未时出的门,你在这儿候了几个时辰了?”
见她不答,他凑近些,“现在这眼巴巴的模样,活像只等主人归家的小狗。”
齐玥拍开扇子,耳尖却不受控地泛了红:“胡说什么。”
“啧啧,还嘴硬。”上官时安俯身,拾起一朵完整海棠,对着花瓣轻轻一吹。
“某些人啊,昨日还信誓旦旦说要助我,今日见着正主回来,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暮色又沉一分,天际橘红彻底褪成蟹青。府门外传来马蹄与车辙声,由远及近。
齐玥蓦地直起身,红色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将石阶上堆积的花瓣卷得纷扬。
“女傅,学生告退。”齐珵在府门处拱手,余光却瞥见廊下那道熟悉身影,琥珀色眸子微微睁大。
“珵儿?”齐玥目光虽仍凝在上官时芜身上,却也分神注意到了幼弟。
“四哥。”齐珵连忙上前。
“我今日对女傅讲授的课业有些疑问,便斗胆相送,路上请教。”他解释着,目光却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游移。
“勤学好问,七叔若知,定感欣慰。”
齐玥说着,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上官时芜腕间。
上官时芜轻咳一声,袖口悄然滑下半寸,掩住那痕。她向齐珵微微颔首:“殿下回去将今日所讲,再温习一遍。”
“学生明白。”齐珵颔首。
齐玥上前,轻拍了拍幼弟肩膀,“天色已晚,珵儿快些回府吧。改日得空,四哥去瞧你。”
“女傅安,四哥安,学生告退。”
齐珵施完礼,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前,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待齐珵车驾远去,上官时芜才转身进府。
“郡王今日倒是清闲。”她语气平淡,眼角却泄出一丝笑意。
齐玥立刻跟上,与她保持半步距离,指尖悄悄勾起对方一截飘飞的衣带,又迅速松开。
“我来给芜姐姐换药。”
上官时安抱臂倚在廊柱上,故意提高声调:“方才谁说不是来等人的?”
上官时安,你闭嘴。”
齐玥头也不回地甩去一记眼刀,却又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
上官时安见状,笑得愈发促狭,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哟——这是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齐玥索性不再理他,快步跟上前面那道身影。
刚跨进内院,禾桔便迎了上来。
见到齐玥,她明显一怔,随即行礼:“参见长陵郡王。”
目光开始自家小姐与郡王之间悄悄游移,最后落在小姐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不必多礼。”齐玥摆摆手,目光却黏在上官时芜背影上。
禾桔转身要去取药箱,却被上官时芜一个眼神止住。
“不必了。”她抬眼对上齐玥时,声音微微软化,“……郡王带了药来。”
齐玥心头一轻,唇角忍不住翘起一点弧度,娇娇的,俏俏的。
这是允她亲手换药了。
*
软枕落在膝上时,还带着体温。
上官时芜低头看。宝蓝缎面,绣着缠枝莲——是齐玥惯用的那只。
她抬眼。
齐玥正在沏茶,束发的缎带尾梢扫过她手背。轻轻的,痒痒的。
茶盏推到她面前。七分满,水面浮着两片碧叶,正缓缓舒展。
“伤还疼吗?”齐玥的指尖搭在盏沿,没移开。
上官时芜伸手接,指尖擦过对方掌心。很轻的一碰,齐玥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上官时芜垂眸,茶烟袅袅,热气升腾,掩住了她眼底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
“郡王今日……”
“告假了。”齐玥从怀中取出药瓶。绛色衣袍因这动作松开了些,玉带斜斜挂着。
“让我看看伤口,可好?”她单膝触地,指尖悬在半空,等一个应允。
“如今倒会装乖。”上官时芜在心底轻哼,手却伸了出去。
细布一层层解开,齐玥的呼吸渐渐重了。
最后一道布条落下。伤口露出来,暗红的痂,盘在素白腕上,像一道狰狞的符。
齐玥指尖悬着,药膏凝成一点。
“怕了?”上官时芜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齐玥没答,一只凉白的手忽然覆上来,握住她的指尖。
很凉,齐玥颤了颤。
那手引着她,在伤处打圈。动作很慢,慢得能感到痂的粗糙,和底下脉的跳动。
齐玥呼吸紧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凉白的掌心。
“我错了……”
声音闷在掌纹里,湿热。
上官时芜指尖一颤。想收,被扣住了。
十指交缠,扣得发白。
齐玥仰起脸时,眼角泛着薄红:“下次再伤……”
她顿了顿,“我宁愿伤的是我。”
“胡言。”上官时芜低声斥。
裙裾是月白的,袍角是绛红的。
此刻缠在一处,分不出你我。
上官时芜抬手,指尖拂过齐玥鬓边。
这个动作太熟悉。从垂髫到束发,做过千百遍。
可这次停了,停在发丝间,很久。
久到齐玥抬眼,撞进一片深潭里。潭水幽暗,映着烛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指尖还停在鬓边,温度渐渐透过来。分不清是谁在烫。
叩门声,突兀地响起来。
两人倏地分开。
上官时芜端坐,脊背挺直。齐玥低头整理袖口。耳尖的红晕还在,慢慢往下蔓延。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上官时安探进半张脸,折扇半掩着嘴角。
目光在案上未动的药瓶和两人之间游移。
“我……”他拖长调子,“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折扇“唰”地展开。“风流倜傥”四个大字,在烛光下晃眼。
上官时芜抬起眼,眸色沉了沉。
“出去。”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上官时安瞬间站直。
“我这就走!”折扇“啪”地合拢。
他倒退着往外撤,袍角绊在门槛上,一个踉跄。
手忙脚乱扶住门框,发冠也歪了。
“长姐息怒!我去看晚膳……”话音散在风里。
人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只剩仓促的脚步声,和地上那柄遗落的折扇。
齐玥抿着唇。
眼底的笑意却漾开了,清亮亮地晃。
“很开心?”
凉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齐玥下意识点头,耳尖又红了一层。
“嗯……”她老实承认,“有一点。”
上官时芜看着她。
伸手,捏了捏那只滚烫的耳垂。指尖微凉,触感鲜明。
“出息。”
齐玥轻轻吸气。
“药还没上完。”上官时芜重新伸出手腕,语气软了下来,“这次好好学。”
齐玥眼睛一亮,连忙捧起药瓶。
她小心翼翼地抹匀,可目光却总是不听话。
掠过紧抿的唇,垂落的眼睫,最后停在自己指尖下的那片肌肤上。
月已攀上枝头。
烛火轻轻一跳。
躲在回廊转角的上官时安探头张望,看见窗纸上的两道剪影,撇嘴收起偷听的架势。
他弯腰捡起跑丢的折扇,暗自嘀咕:“重色轻弟……”
药膏在指尖化开。
齐玥托着她的手腕,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疼吗?”
上官时芜垂眸看着眼前人的侧脸,“不疼。”
话音未落,齐玥的指腹突然下压。
在伤处结痂的边缘,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嘶!”上官时芜手腕一颤,下意识要抽回,却被握得更紧,指尖陷入温热里。
“撒谎。”齐玥抬头,眼里映着晃动的烛光,“芜姐姐方才……明明皱眉了。”
她俯身,发丝垂落,扫过上官时芜的手背。
随即,一片温软覆上腕间——是她的唇。
轻得像羽毛,碰了碰那处刚结的痂,气息烫人。
上官时芜呼吸一滞。
“你……”
一个字,竟有些哑。
“从前我摔伤膝盖,”齐玥的唇仍贴着皮肤,声音闷闷传来,“芜姐姐也是这样,帮我止疼的。”
她抬起头,理直气壮,“你说,这样就不疼了。”
“你……”上官时芜找回声音,尾音却软了,“真是胡闹。”
她抬手,想轻敲对方的额。
齐玥偏头一躲,指尖擦过鬓角,勾散了松松绾着的几缕青丝。
发丝滑落,拂过齐玥的脸颊,也拂过上官时芜尚未收回的指尖。
呼吸声,在静默中渐渐清晰。
交缠,升温。
齐玥趁机将她手腕一带。
“药还没上好,芜姐姐别乱动。”
声线里透出几分罕见的力道。
窗外忽起脆响。似有枯枝被踏断。
上官时芜蓦地惊醒,袖口扫翻案上青瓷药瓶。
药瓶骨碌碌滚过案面,落进厚毯,静静卧在远处。
“我、我去看看……”
齐玥慌忙起身,绛色袍角却绊住足踝,整个人向前扑去。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