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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认错 ...


  •   暮色深沉,南明王府的灯笼次第亮起。

      暖黄的光照见满地海棠残红,也照见匆匆而至的身影。

      赤歌在府门前骤然停步,嘶鸣未落,马蹄已稳。

      齐玥翻身下马,缰绳尚未交出,便听见一声轻笑。

      “巧了。”

      上官时安正跨出府门,折扇轻摇,眼尾带着惯常的玩味,“我正要去给你通风报信。”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长姐把西府海棠剪成了秃鹫。你猜——你我二人,谁更像那待宰的?”

      齐玥一怔,随即苦笑。

      “你还有心思说笑。”

      “怎会没有?”

      上官时安示意侍从牵马,领她往里走,“长陵啊长陵,这‘藏拙’二字,你是真嚼碎了——却咽不下去。”

      他侧目看她,低声补了一句,“不过,深得我意。”

      回廊幽长,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行至东院门前,影子骤然静止。

      “站这儿当门神?”

      上官时安一把扯过她的袖摆,“长姐在水榭烹茶,你要在外头喂蚊子?”

      不等她答,已推门而入,对侍从道:“还不去通报?”

      纱幔轻动。

      “小姐,长陵郡王来了。”

      禾桔挑起青色纱帘,暖黄的灯火泻出。

      上官时芜坐在茶席前,素白襦衫,外罩淡青纱衣,神色清贵如常。

      唯有右腕缠着的细布,透出点点殷红,刺目得很。

      脚步声渐近。

      一步,一步,仿佛踏在心上。

      她未抬眼,只执起铜壶,壶口一倾,滚水泻入池中。

      锦鲤受惊,四散而逃。

      水面灯影晃动。

      她的声音,比池水更凉:“禾桔,请郡王回吧。”

      “逐客也该亲自开口。”

      上官时安撩开纱幔,“何况,人都到了。”

      齐玥踏着月色走进来。

      石桌上的茶水已沸。

      上官时芜指尖按着书卷,朱批未干的“藏锋”二字,被水汽慢慢洇散。

      “何时起,”她淡淡道,“我的话,在这府里,这般不作数了?”

      “长姐——”

      上官时安欲言又止,却被她一个眼神钉住。

      她将书卷丢在一旁,执起茶夹,滚烫的茶汤注入盏中。

      “今日早朝。”

      她语调平直,“南疆三策,说得很是精彩。”

      齐玥心口一震。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腕间那抹渗血的白布上,眼眶发热。

      “是圣上问策……”

      她声音低下去,话到一半,自己先觉苍白。

      “禾桔。”

      上官时芜截断她的话,茶盏落在案上,清脆一声,碎了一池月影。

      “送公子回房。夜深了。”

      她抬眸,目光落在齐玥腰间的玉佩上。

      玉佩还在。

      人,却越发不听话了。

      上官时安离去时递来的眼色,齐玥并未看见。

      她的心神,全系在那道伤口上。

      待人走远,她几步上前。

      “芜姐姐,剪花便剪花,何苦伤了自己?”

      上官时芜手腕一抬。

      乌木茶夹坠落,磕在木板上,烛火乱颤。

      她缓缓抬眼,眸中映着跳动的光影。

      “你当圣上,是真要听治国良方?”

      “我已知错。”

      齐玥低下头,睫毛微颤,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意。

      “错?”

      上官时芜轻轻一笑,“郡王何错之有?”

      齐玥没接话,身子一矮,就蹲在了上官时芜脚边。

      仰起脸,眼眶红着,目光却直直追着人。

      “错在让芜姐姐为我忧心,错在将你的叮嘱置于脑后。”

      她声音发紧,“错在……明知前路风恶,仍忍不住亮出锋芒。”

      “忧心?”

      上官时芜望着她,心口微动,却仍冷下去。

      “我不过是白费口舌,将韬晦的道理反复嚼碎——却原来,都喂了不相干的人。”

      她声音低冷:“昨夜,是我多事。”

      齐玥心头一慌,再顾不得礼数,伸手扯住她的衣袖。

      “芜姐姐!我不想一生庸碌。人生在世,所愿多半不能得,难道连争一争都不配?”

      茶盏里的水纹轻轻一晃。

      上官时芜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袍,看着齐玥泛红的眼尾,声音不自觉放轻。

      “何事,让阿玥如此难求?”

      夜风仿佛停了。

      齐玥喉骨滚动,万语翻涌,最终只剩一句——

      “我想站在,能看见你的地方。”

      池中锦鲤跃起,打碎倒映的灯影。

      上官时芜望着水面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水面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良久,她抽回了手。

      素白的衣袖,从齐玥掌心缓缓滑脱。

      “看见了,又如何?”

      她转身,背对着她。

      “站得太高,风疾,也最冷。”

      语声低哑,却无回头之意,“高处不胜寒的道理,还要我再教一遍吗?”

      齐玥的手仍悬在半空。

      掌心空荡。

      “我不怕。”

      齐玥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贴着风送过去的。

      “芜姐姐,我不怕风大。我只怕……只怕离你太远,远到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

      上官时芜的指尖,抵在茶盏边缘。

      需要吗?

      这个问题,她在无数个夜里反复问过自己。

      正因为需要,才更清楚不能要。

      怕她飞得太高,怕她走得太远。

      更怕这份需要,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束在她身上的绳索,勒进血肉,叫她再也挣不开。

      “阿玥。”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我需要你平安。”

      齐玥呼吸一滞。

      她懂这句话。

      平安就好,不必耀眼,不必锋利,不必站在众目睽睽的地方,被风浪推着走。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平安……”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芜姐姐,若是一生平庸,庸碌到连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那样的平安,又算什么平安?”

      上官时芜转过身。

      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一下,又迅速沉下去。

      “所以你就这样莽撞?”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今日在朝堂上锋芒毕露,明日呢?是不是就该请缨去边关?”

      话出口的瞬间,腕间的伤口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齐玥的目光落在那抹殷红上,像被烫到似的。

      “……是不是很疼?”

      上官时芜别过脸。

      “比起你今日在朝堂上的锋芒,这点皮肉之苦,不值一提。”

      齐玥不再辩解。

      她从袖中取出青瓷小瓶,单膝触地,跪行两步,伸手想去拉那只手。

      “不必。”

      上官时芜抬手欲挡,却失了分寸。

      茶盏翻倒。

      滚烫的茶水在案几上漫开,浸湿了书册,墨字瞬间洇散。

      齐玥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去护那些书页。

      指尖沾了水,纸张变得绵软,几乎一碰就要碎。

      她捧起那本湿透的《盐铁论》,抬眼看她,眼中满是仓促又笨拙的歉意。

      “芜姐姐,我真的知错了。”

      上官时芜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伸手,指尖拂过被水浸湿的纸页。

      齐玥怔怔望着她,手里的书还在往下滴水。

      又是这样的眼神。

      她不该心软的。

      可看着这人单膝跪着,捧着药瓶,连辩解都显得小心翼翼,所有冷硬的话,终究卡在喉间。

      她接过书卷,低声道:“我不是要你做庸碌之人。”

      顿了顿,那句真正想说的,却被她咽了回去。

      ——你越锋芒毕露,圣上越会把你当成一把剑。

      她只道:“锋芒太露,伤的不只是自己。”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得厉害。

      齐玥察觉她的松动,又凑近了一点,将药瓶重新托到她腕边。

      冰凉的药膏点上伤口时,上官时芜本能地想抽回手。

      可看到她低着头、单膝俯身的模样,所有抗拒都散在风里。

      她没有再动。

      清苦的药香慢慢弥漫开来。

      齐玥的吐息透过轻纱,落在她腕间的肌肤上,温热而小心。

      上官时芜指尖一蜷,刚想收回,却被人轻轻圈住。

      那只手收拢时,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可指腹贴上她手背时,又放得极轻,只虚虚护着。

      “是不是……还疼得厉害?”齐玥低声问。

      月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她的鼻梁与唇线。

      眼睑下方,却泛着薄薄一层红。

      上官时芜垂下眼。

      视线却避无可避地,掠过对方微敞的领口。

      那截锁骨伶仃地显出来,在烛光下白得刺目。

      她别开脸。

      话还未出口,怀中却忽然一沉。

      齐玥整个人倾了过来,额头抵在她的肩窝。

      上官时芜僵住。

      垂眸,只见对方的长发散落下来,几缕蹭过她的衣襟,带着淡淡的桂花头油香。

      “胡闹。”

      她低声斥了一句。

      悬在半空的手,却还是落了下去,抚过那一片散乱的发。

      白日里束得整齐的发,此刻松松地垂着,柔软得不像话。

      “起来。”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停了一下,才补道,“郡王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怀中人动了动,慢慢直起身,却仍旧跪坐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

      “芜姐姐。”

      声音轻得几乎要化掉,“这是……原谅我了吗?”

      说话间,领口又松了些,那段雪白的颈完全露出来。

      上官时芜只觉喉间发紧,偏过脸去。

      “我何时说过——”

      话音未落。

      齐玥忽然握住她缠着细布的手腕,低下头,将脸轻轻贴了上去。

      这个动作越界得厉害。

      可她做得太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任性。

      “我真的知道错了。”

      声音闷在纱布里,嗡嗡的,带着鼻音。

      像是在撒娇。

      上官时芜的指尖猛地蜷起。

      指腹掠过她的鬓边时,触到一点湿凉。

      她一怔。

      “……哭了?”

      “没有。”

      齐玥立刻偏过头,“是来的路上,沾了夜露。”

      可转过去的眼尾,分明还凝着一点水光。

      被烛火一照,亮得叫人心口发疼。

      烛芯“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溅向齐玥松散的衣领。

      上官时芜几乎没有思考。

      袖摆已然拂出,挡在她颈前。

      齐玥低低笑出声。

      “芜姐姐,连火星子都舍不得烫着我。”

      烛影微晃。

      上官时芜没有接话,只抬眼看了她一瞬。那一眼极淡,却像隔着雾水,凉凉地落下来。

      “傻子。”

      良久,她才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她俯身,从案几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盒盖揭开,杏脯码得整整齐齐,糖霜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张嘴。”

      她拈起一枚杏脯,指尖沾了糖霜。齐玥依言张口,温软的唇瓣擦过她的指腹,轻得几乎无痕。

      上官时芜指尖一顿,随即收回,像是什么被灼了一下。

      齐玥忽然转身去提茶壶,背影显得过分端正,连声音都刻意压得四平八稳。

      “还是上官女傅煮的茶,最合本王心意。”

      上官时芜执壶的手轻轻一晃。

      滚水注入盏中,碧绿茶芽在水中舒展翻腾,白雾升起,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得了便宜还卖乖。”

      语气淡淡的,却没有多少责怪的力道。

      “可芜姐姐就是会纵着我呀。”

      齐玥又凑近了些,指尖点在蜜饯盒上那道精致的纹样,眉眼弯弯,笑得毫不遮掩。

      “就像这杏脯。”

      “明明气得剪了我最爱的海棠,却还备着蜜饯等我。”

      上官时芜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瓣残花。

      指腹擦过衣料,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下次……”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被夜色磨过。

      那句“别让我担心”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被她咽了回去。

      “提前知会我。”

      齐玥眼底一亮,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好呀——”

      尾音被她拖得极长,仿佛蘸了蜜,在夜色里轻轻漾开。

      上官时芜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指尖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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