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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Puppy love(8) 他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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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鸫将纸巾递给关似,关似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忍了一忍,还是“呜——”地一声仰起脸来。
餐巾纸被他敷在眼睛上,一圈圈地晕开了湿痕。
孟鸫想要关似可怜自己,却不想他哭。见此,他几分无措地蹲下身,想要做些什么来安抚关似,却一下被关似抱住了。
洇出两圈的纸巾被夹在两个尚且瘦小的身躯之间,和关似湿暖的面庞一并印在孟鸫的心脏处,而他的手抱得很紧。
“呜——孟鸫!你怎么、怎么这么惨啊!”关似哭着说,仗着孟鸫听不见,嗓门更是一下比一下大,“你还会好起来吗?我想你好起来。”
孟鸫的耳朵不是生来就听不见,这件事关似当然早已知晓,只是之前他从未想过背后竟有这样的原因。
尽管孟鸫的日记用词简单、讲述也一笔带过,但关似或许天生擅长共情,哭得不能自已。
孟鸫的手在片刻后抚上他的肩头,关似在说什么,其实他一点都不清楚。但温热的泪水和胸前一下下震颤的呜咽清晰可感,他早已能够确信,关似是不同的。
世界上最为不同的,头发乌黑柔软、面庞白皙懵懂,闪着光明亮又纯澈的关似,是世界上最为不同的。
他在哭,但他是在为了我哭。
孟鸫这样想,狭窄的房间和灯光下,他忽然确切地感受到,或许他和关似正在结为一种坚固的同盟,凭借他的生而有异。
他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孟鸫寂静已久的心,忽然再度产生了一点好奇。
在他得到答案之前,门先微微响了,孟蕊推门而入。
“——啊呀!”
孟蕊在补习机构之外另有一份兼职,一方面补贴家用,一方面也想多条门路为孟鸫的来日谋算,本是正常下班,却在门前听见房内莫名有些吵闹。
官方名称为鸡鸣巷的城中村,常年都是忙碌至夜的居民,虽说夜里流民亦多,但稍早的一些时候总是很安静的,因此孟蕊听见动响时,心中还颇为警惕。
谁料一推开门,竟见孟鸫抱着不知怎么来的关似。
“关似?你怎么在这?怎么还哭了?放学都快两个小时,没回家吗?”
孟蕊又惊又急,将帆布包随手一放,便快步走来。
听见她的声音,关似终于从孟鸫怀里挣脱出来,皱巴巴的一张纸巾因为他离开时涌动的气流,慢慢飘落,孟鸫伸手抓住。
关似本就生得几分稚气,一张小脸又是哭又是闷,烧得绯红湿润,一下下吸着鼻头,可怜不已。
孟蕊一看便觉心都化了,连忙抬手将关似轻轻一揽,问他:“怎么了?孟鸫欺负你了?”
虽然心中觉得孟鸫不至于如此,但儿子自小心里就爱藏事,失聪后更是心思难辨,孟蕊还是有些拿不准。
看关似抽噎着说不出话却回抱自己,她不由轻轻用纸巾擤了擤关似的鼻尖,道:“有什么事阿姨替他道歉好不好?不要哭……”
关似哭起来就收不住,只觉耳朵里闷闷的,但一听这话,立时用力摇了摇头,道:“没、没有欺负我……我们骑车回来。”
“他、只是,只是我问他,我问他的耳朵……他就告诉我、以前的事情,我一听就哭了……”
关似慢慢稳住了吐字,不知什么时候,孟鸫也再次站到他身后,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为他顺气。
关似抹掉自己掉到下巴的泪水,后知后觉有些害羞,看孟蕊眉间微微蹙着,又着急地拿手背替她去抹,道:“孟、孟老师,你也不要难过。”
孟蕊不是没感受过孩子的爱,但关似与孟鸫不同,既与她非亲非故,又直白热忱,她不由一时失语,只轻叹道:“……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关似指指被他放在椅子上的日记本,孟鸫便默默去拿了过来,交给孟蕊。
孟鸫的叙述写得简明,并未涉及太多隐私,尤其是关于孟蕊的部分,只重点表达自己的心理感受。大人的阅读速度要快得多,孟蕊不多时便将它通篇读完,抬眸看了孟鸫一眼。
她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都过去啦。这还要谢谢你妈妈呢。”
“嗯……” 关似又吸了吸鼻子,想起厉寻正是孟蕊离婚的律师,心中一时对妈妈更加敬佩一分。
“好啦,你吃晚饭了吗?孟鸫也真是的,怎么把你带回来啦?鸡鸣巷这里不是很安全的。”孟蕊扶着他站起来,“走吧,老师带你去吃饭。”
“是我自己想要来的,”关似说,又想说那老师你们住在这里不是也很不安全吗?但最终只是继续道,“我爸爸今天没空来接我,让我自己回家。”
关似跟着孟蕊往外走,孟蕊招招手,孟鸫便也跟上。
“孟、不,老师,孟鸫说你改了名字,我要叫你原来的名字。”关似一面朝后伸出手,被孟鸫握紧,一面与孟蕊搭话。
孟蕊静了片刻,“……你真像你妈妈。”
“什么?”关似问她。
“没什么,”孟蕊呼了口气,低头冲他微微一笑,“蕊就是我的名字啊。是花朵的意思。”
“至于孟……没关系的,孟鸫也姓孟啊,姓的是我的孟。”
“好吧。”关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孟老师我不用你带我去吃饭!但是要麻烦你送我去这里的车站!我不知道在哪里。”
“不行啊,孟鸫把你惹哭了,我肯定要请你吃饭补偿呀。”
时隔数年,曾经见证过孟蕊的解脱的餐馆,又见到熟悉的三人。
安排好两个小孩,三人很快吃完饭。夜色已深,孟蕊叫了计程车,母子二人一并把关似送回家去。
目送关似走进整齐漂亮的二层小公寓,孟鸫跟着妈妈,照导航来到附近的公交车站。
“……妈妈,对不起。”孟鸫说。
初春的夜仍带着料峭的寒意,孟蕊不知道自己第几次叹气。
她半蹲下去,看着五年来个头不断拔高的儿子,对他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他挽留朋友的方式或许出错,但孟蕊也不知该如何纠正,只能轻轻摸了摸他的耳朵,用手势告诉他:“下次不要再这样,两个小孩晚上乱跑很危险。”
男孩沉默不语,只是点头。
公交按时抵达,登上靠窗的座位,车内昏暗,孟鸫不由地回望一眼,关似所在的地方,已然亮起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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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似到家时,家里还是一片黑暗,他用厉寻放在书包暗袋里的钥匙开了门,放心大胆地进了屋子。
刚在房间里放好书包,准备换掉有些脏的衣服时,却听见楼下一阵开锁声,紧接着传来人声。
关似立即停了动作,跑到楼梯拐角一番观察,才发觉原来是关霆回来了。
他满身疲惫的样子,手上电话还没挂,说着:“好,我已经到家了,麻烦你们了……”
看见关似正探头探脑,他立刻挂了电话,几步走近了,高大的身影让关似想起孟鸫日记里吓人的孟父,他不由往后躲了躲。
关霆愣了一下,气势汹汹的模样立时收了收,道:“爸爸后来找同事帮忙接手了一部分工作,想起你没吃饭,去学校找你,你怎么不在?”
“……啊?”关似只是下意识闪躲,心里终究还是清楚关霆并非孟父的,听了这话,他几步走到关霆面前,疑惑道,“爸爸,不是你让我自己回家吗?”
关霆噎了一下,又道:“你吃过了没有?”
“嗯……”关似不太想让关霆知道自己跑去鸡鸣巷的事,但毕竟不擅长撒谎,才犹豫了两秒,便被关霆发现。
“嗯?”
“……我和同学吃了。”关似最后这样说,隐瞒应该不算撒谎,就像他隐瞒和学校里那些不学无术的“朋友”一样。
当然,孟鸫不是“坏”朋友。
“和同学吃了?我就说我去你学校找不到你。”关霆没承认自己出发得就太晚,“钱还够不够?”
关似根本一分没出,点点头。
关霆便不再问了,又道:“我就说你自己可以,你妈妈太紧张你了。”
关似一阵心虚,不敢回答,只“唔”了一声。
关霆却以为这是一种认可,他累了一天,又不能对儿子吐槽工作,便说起厉寻的闲话来。
“你妈妈也真是的,非跑去首都接什么案子,那个萨拉名声也就那样,也不怕沾一身腥。”
关似不懂什么腥不腥的,只知道这似乎是第一次听爸爸提起妈妈的工作,来了几分精神,问道:“为什么不能接首都的工作呀?”
“……跑那么远,”关霆顿了下,似乎也不愿多说,“不是什么好去处,眼高于顶的。去了以后把你丢给我,也不顾家,要我说她太爱工作了……”
关似不懂为什么一个地方会“眼高于顶”,猜测这大概是一种拟人的手法,同时不满打断道:“都是妈妈照顾我,你一直工作。”
被儿子呛了声,关霆明显有几分不快,但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失言,便挥挥手道:“你小孩又知道了,算了,不和你说了,去睡觉。”
“哼!”关似也摆脸色,“哦!”
父子二人正要结束对话,各自去洗澡,却听见大门又是一阵动响。
——厉寻拎着行李,正带着一身寒意走进家门。
“都还没睡?” 她环视一周,又问关霆,“不是让你来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