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Puppy love（7） 直到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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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关似琢磨出什么来，孟鸫已单手停好了自行车，慢慢牵着他往晦明难辨的前路走去。
关似手里的伞被他自然接过，注意力也被他自然地引去。
雨还在下，天色昏暗，四下里只有风声。孟鸫低着头，专注地以动作提醒关似避让时有的水洼，作为他背景的那些建筑遥望可怖。
关似缩缩脖子，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些冷，不止因为不甚滴落后颈的雨水。
但孟鸫的手很热，是超乎关似想象的热，和他总是安静灰白的表象那样不同。
昏暗里，他听见孟鸫微微沙哑的声音，很轻地告诉他：“这里……乱，但、你别害怕。”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语气因日常表达的缺乏而显得古怪，即便关似听过许多次，仍然不免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感到轻微的陌生与不适应。
但关似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说话，也听出孟鸫藏在言内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甚明晰的渴求。
就在这一瞬间，关似才忽然发现原来这里就是利港知名的城中村。
作为南部交通最为便利的港口城市，利港也曾有过舟车辐辏、如日方中的时候，但经历过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接连不断的派系斗争，随着许多大家族北上，利港的辉煌一去不返。
如果说老城区是光辉旧日的遗存，那么城中村便是利港医之不去的时代旧疮。
这里既容纳了许多在利港盛时外来的客子，也藏污纳垢，常有恶事发生。
他也终于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曾来到过这里。
那大约是关似刚刚离开幼稚园的时候，他年纪尚小，像一团刚出锅的汤圆，热腾腾地粘手，厉寻如何也甩不开，只得在他的苦求下，将与客户约见的地点定在家门之外。
那时见面的餐馆，就比邻此地。
“……我见过你。”关似突然说，绕过一条条曲折暗沉的小路，“也见过孟老师。”
对，那时厉寻约见的客户，正是孟蕊和时年八岁的孟鸫。
那时孟鸫还远不是现今这个灰败苍白的模样，尽管关似记得他同样很安静，却隐隐带着一种不安分的警惕，仍然饱含生命力。
在此时回忆起这些，关似其实还无法确切地描述其中的关联，却天然地为孟鸫感到一些悲哀。
他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听不见的吗？
听不见的孟鸫并没有给出回答，他只是牵着关似，带着一些犹豫和坚定，慢慢踏上楼梯，推开房门。
入目是狭窄的一室一厅，餐桌和两把椅子紧紧地挨在角落，为两张陈旧的木质书桌让道，灯泡积攒了许多黑点，亮起时光线让人蒙蒙地感到眩晕。
擦干净椅子，孟鸫安排关似坐下，又很快为他拿来热水，擦干微微湿漉的额发，才要走时，却被关似一把抓住。
“……？”孟鸫眉宇间流露出困惑，微微倾身等他比划。
关似却是直来直往的个性，想到什么便说了，很快将自己想起曾与孟鸫见过地事说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有几分紧张地等待孟鸫回答。
好在孟鸫垂眸片刻，便干脆点了头。
关似还待再问，却见孟鸫比出一个暂停的手势，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般，进到房间，拿出一个本子，放在他的面前。
字迹不算陈旧，林林总总地混杂在一块，像是日记的拼贴，关似并未察觉其他，只是有些讶异和好奇，低头阅读着。
孟鸫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侧，安静沉默地注视着关似，只手为他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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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见到关似第一面的时候，孟鸫就认出了他。
尽管那时他已经失去了听觉，但同样能从母亲的表情、桌面上来回推拉的文件，以及事件最终的结果，看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母亲不是利港本地人，而是从邻国远道而来的舞者，在利港中心的剧院演出，观众如云。她长得好，又是那种并不冲突的异域之美，很快引来了诸多追求者，孟父便是其中之一。
他长相斯文，擅长花言巧语，孟蕊很快沦陷。随之而来的便是毕业不久后的未婚先孕，孟蕊被迫过早地暂别让她大放异彩的舞台。
婚后，自小被家里娇养大的她，遗落了自己原本的姓名，不仅失去了珍爱的舞台和观众，也因与孟父的恋情失去了家庭的支持。
被困囚家中的人会经历什么？
生育之后，容颜老去是一种罪过，容颜依旧同样是。不到一年，孟父便展露了他的本性。
他变得多疑、神经质，酗酒的同时抽烟，孟蕊一旦抱着孩子躲藏，他便怒不可遏，连孟鸫生而有异的眼睛也成为他暴怒的源头，认定这是孟蕊背叛的证据。
但孟蕊找不来家人证明，证明这是由于她异乡的基因。或许证明了也无济于事，因为孟父不过是想要找到一个由头发作。
孟鸫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对孟蕊动手，原因已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利港的衰落让他失去了体面的工作。
这样的暴力持续到孟鸫六岁，他第一次向妈妈提出，我们今天不要去学校了，我们逃走吧。
结局是那日再度失业的孟父站在不远的街道上，扯着孟蕊的头发把她带回了家，孟鸫自此明白了言语的威力。
而孟蕊再也无法跳舞，他却哭着对她道歉，再在下一次暴力发生时得意洋洋地说这样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但孟鸫知道妈妈的秘密，在那些被家务和寂寞淹没的日子里，母子相依的日子里，妈妈教过自己弹琴。
他想，我们还可以去弹琴，妈妈也说过，从小便熟记每张乐谱的我，是一个天才。
孟鸫谨慎地保守这个秘密，谨慎地谋划下一次出逃，在蛰伏的日夜里一次次冲上去顶撞他的生身父亲，直到那天，他看见对方的酒瓶砸向母亲的手。
血液顺着额角留下的时候，八岁的孟鸫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已经可以挣脱母亲保护自己的双手，第一次发觉自己也可以保护这双能奏出世上最好的音乐的双手。
那一瞬间，他听见孟父惊慌的声音，听见玻璃碎片蹦跳的声音，也听见孟蕊的哭叫。
想要伸出手去安慰，才发觉世界忽而永寂。
他失去了自己的听力，孟蕊披头散发、双手染血地为他呼救，终于惊动了此前默不作声的利港警务。
诉讼离婚很快提上日程，财务紧张的母子二人第一次见到愿意无偿帮助的厉寻。或许是为了积攒名望，或许仅仅出自怜悯，总之，她来了。
那位高挑严肃的女士，是一位能够帮助他和母亲摆脱家暴男的律师。孟鸫打量着她和她身后一双圆眼的关似，这样想着。
厉寻也确实做到了，在她的协助下，孟鸫的生父被判入狱并处以十年有期徒刑，同时将他名下仅剩的财产，全部交予孟蕊。
而孟蕊卖掉了房子，带着他搬家，住进利港最混乱的城中村，将钱全部投入了孟鸫的治疗——
幸运的是，孟父的暴力并未完全摧毁孟鸫的听觉系统，一场巨额手术之后，他受损的听小骨终于顽强地重新上岗。
但孟鸫依然听不见。
孟蕊带着他求医问药，直到花光所有离婚的赔偿，有人摇着头说这是永久损伤为你做手术的人骗了你，有人皱着眉说这是孟鸫的精神问题无能为力。
但无论说什么，能听见的只有孟蕊。
生活必须继续，她不得不停止这种求索，因为缺乏经验无处谋生，只能接一些收入微薄的乐谱整理等工作，母子二人的生活惨淡。
而孟鸫依旧年复一年地吃着药，从满怀希望到绝望，也不过是几个年月的事。他本就是安静的性格，如今开口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声响，渐渐地，他愈加寡言，反复回忆起曾经听见过的声音，才发觉自己记忆最深刻的，竟是孟父的恶言恶语。
一切都更深地刺激着他，恶性循环。
克制不住砸碎房间里第一只瓷碗的时候，孟鸫从不锈钢的橱柜倒影上发现，自己竟与最恨的人如此相似。
但早早发现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在孟蕊小心地将家里的碗筷一一更换为不锈钢的那些天里，孟鸫做出了决定。
在孟蕊面前，他不再自怨自艾，抗拒手语，反而一点点脱离拼音学习文字，在阅读的同时锻炼，尽管他早就不能去学校了。
孟蕊也终于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孟鸫这才知道，原来此前她一直为了照顾自己而选择了收入更低但居家时间更加充足的工作。
孟鸫从此在补习机构的四楼长居，在许多阴晴不同的日子，见到贸然闯入的观众，指点着他听不到的话，弄坏他自保的门锁。
但其实孟鸫看得懂口型，哪怕只是一点，也明了了自己在风言风语里，是怎样的形象。
直到那天，关似也像风一样卷入他的生活。
他记得关似，关似却不记得他。这是正常的，孟鸫知道。关似被他吓走，和那些人一块来，孟鸫于是又知道，关似和那些人才是一起的。
他不知道心中升腾起的愤怒从何而来，却看见原来关似眼中的自己竟是这样死气沉沉。孟鸫开始畏惧，关似如果也和他们一样了呢？
那是正常的。他却不愿看见。
……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只能说是幸运。
幸运在于那一瞬间孟蕊推门而入，幸运在关似很笨很不小心地选择了孟鸫。
因此在这个雨夜，一个并不特殊的时刻，孟鸫删繁就简，忽然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孟鸫说。
或许也只是因为，孟鸫知道，假期结束，他与关似的缘分，就将到此为止，而他想要挽留。
我想要他可怜我。孟鸫看着关似，等待他的回答。
关似看着孟鸫拼凑袒露在自己面前的字句，一言一语一点点勾勒出对方的所有，一时之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再抬起头来，孟鸫便见到他湿红的双眼。
“……”
包装成安慰的邀请，底色是孟鸫蓄谋已久的露怯，他确实矛盾，自傲的同时自我厌弃，但同时更加自私。
我成功了。孟鸫这样想，却不免地对关似感到歉疚。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Puppy lov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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