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机会 机不可失 ...
-
季筠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前途未卜的路,他也知道自己除了接受没有别的选择。深宫中不比别处,朝堂上只有君臣没有父子,没有撑腰的人就没有话语权。
苍梧地处大漠深处,四季干旱,几乎滴雨不下。没有大风的日子天气总是晴得碧空万里,黄昏时残阳悬在干枯的树梢,鲜红如血。
季筠站在简陋的院子里,仰颈望着那余晖。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侍奉他的老仆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约四指宽的黑布带子:“殿下,晚间就起风了,快些进去吧——把带子缚上。”
季筠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天地,顺从但不太情愿地缚上了带子。
原本明晰的视线被黑暗占据,什么也看不到了,他伸出手茫然摸索着,磕磕绊绊往回走。老仆——其实仔细看也不老,眼角没有多少细纹,顶多不惑之年,只是须发尽白才叫人无法确定他的年纪——见他走得这样艰难也不伸手搀扶,只在前面慢慢走着,等着那行动不便的少年。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终于艰难地回到小屋里。季筠没有坐下,而是摸索着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老仆:“先生请用茶。”
梅远接过茶,但没喝:“殿下方才所见此景,有什么想法吗?”
季筠立刻恭恭敬敬地站好,像从前在上书房回答先生的提问一样,想了片刻实话答道:“此景甚美,若再见不到,学生觉得可惜。”
“此景甚美,却是身外之物。”梅远将一盏茶一饮而尽,撇了撇嘴觉得苍梧是一点好茶也没有,“身外之物,便不足为惜。”
季筠没有说话。
梅远叹了一声:“此景再美,没了也就没了,殿下还是要往长远了看啊。”
“是。”季筠说。
他眼睛上那条黑布带子没有再摘下来,那副秾丽的眉眼被挡住之后,整个人都显得苍白了许多。他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身形却不见壮实,反而越来越单薄,也越来越经不住病气,时常在咳嗽,见点风就要得一场风寒,闹得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好。
他刚到苍梧的时候还没有这样,但时间一长,吃食中有没有被人加了什么东西就不好说了。
他缚着那条黑带,抬手有些茫然地摸了摸,突然问梅远:“先生,我这样的身子,以后能做什么呢?”
梅远看着面前清瘦苍白的少年,好像透过这副趋近成熟的躯体看到了他十四岁尚且稚嫩的模样。那时候季筠刚到苍梧,在宫中锦衣玉食的小皇子初来乍到,看什么都充满戒备,尽管被黄沙呛得连连咳嗽,礼节仪态却挑不出任何毛病。
梅远原本是大兴的翰林院学士,不过弱冠之年便一举高中,前途一片大好。永业五年奉命前往西域贯通陆上商路,却被苍梧扣押,在苍梧一待就是十二年。他明白此生想要再回大兴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屈于现实,当了受人驱使的一名洒扫奴仆。
每天晚上,在明月高照的时候,梅远总会坐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故土的方向。
他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在这个鸟不拉屎又和自己国家结怨的地方碌碌无为,但他遇见了七皇子季筠。
这孩子处境和他很像,但又不像。他已经再日复一日的黄沙中磨平了棱角,但是七皇子还年轻。梅远清楚大兴已经是江河日下,急需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君主,而这个七皇子,如果他足够有悟性,那么这段受制于人的经历将是对他最好的考验,也会助他登上那座高台,以雷霆手段拉住正在走下坡路的大兴王朝。
于是梅远想办法给苍梧金宫分管奴仆分配的管事塞了点银子,成功让自己成为了大兴七皇子的贴身侍从,也有了和季筠熟悉起来的机会。
他当日和季筠表明自己的身份,季筠一开始还有些怀疑,直到梅远拿出贴身存放没有被搜走的永业皇帝的手书,他才打消疑虑,行了拜师礼。梅远看着跪伏在自己膝下的半大少年,看清了那一双眼睛里蛰伏的野心,暗自发誓一定要为大兴教出栋梁之才。
此刻梅远听到他这样的疑问,不禁在心里低叹一声。
身子好不好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大漠里不知道有什么毒药,从今年年初开始,季筠的视力就不太好了。
一开始只是看东西有些模糊,用手揉一揉又好了,到现在已经是光线暗一点,便不太能看得清。
于是梅远决定防患于未然,既然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治好,那就提前准备,提前适应黑暗,省得以后被打个措手不及。
“怎么会呢,”梅远摸了摸季筠垂在背后的头发,“我教给殿下的不在武艺,而在政论。有时候就算耳聪目明,也不一定能广怀天下大事,正所谓眼见不一定为实。可见耳目也不是什么缺一不可的东西,重要的是用心听。”
季筠低声应道:“是。学生知道了。”
他没再发问,摸索着去了床榻边,拿了大氅披上,便开始晚课。
他读的是梅远给他特制的“书”,用小刀把字一一刻在小木片上,只凭指腹触摸刻痕来辨别出所写内容。
视线被剥夺,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明显。季筠细细摸着小木片,凝神体会着指下的触感。梅远让他读的都是策论,有大兴朝廷的,还有苍梧的,每天晚上读完了,第二天早课接受提问,答不上来就要用戒尺打手心。
梅远教得十分尽心尽力,所幸季筠也十分配合,每日用功,不要他操心,也从没有怨言。
卯时三刻两个人就用完了早饭,季筠将空的食盒递还给送饭的侍卫,缚上黑布带子,照例开始每日的问答。
梅远手上拿着根树枝充作戒尺,坐在小方木桌边:“殿下说说,三年前苍梧明明突破了大兴西北防线,却止步于喟然山脉,所图为何?”
这件事是大兴苍梧之间关系的转折点,梅远将其看作是策论中的重中之重,看透整件事情就是看透近二十年两国间的纷争。
“所图制衡。”季筠眼上缚着黑带,站得笔直,“自永业元年开始,苍梧势力逐渐增强,屡次进犯大兴西北防线,却皆被谢将军统帅的西北军拦下来了。我们看似胜了,实则不然。苍梧在无数次进攻中摸清了西北军的弱点,于三年前彻底突破到了喟然山脚下。他们本可以越过山脉直取京城,奈何深处大漠,干旱少雨,农耕商旅发展十分受限,连年战争已经掏空了内部经济,不足以支撑军队跨越山脉远征,只能和我们签订条约,用我们缴的岁贡来扩充国库。这样一来他们的经济大部分受制于我们,于是又为了制约我们的实力,要了皇室宗亲作为质子,确保父皇不会轻举妄动。”
他说到“质子”的时候神情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这个只身入敌的人不是他一样。
梅远暗暗赞叹。
“不错,”他说,“殿下说得很好,可见所谓制衡之术不但存在于朝廷,两国之间也是很重要的。”
季筠掩唇咳嗽了一下,又重新站好:“不过学生有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梅远说。
季筠斟酌着用词:“永业元年到永业十年,苍梧骑兵一直和西北军打得有来有回,但从永业十年开始,西北军似乎……疲态明显,苍梧突破得太顺利了。”
梅远捏着“戒尺”的手指藏在袖口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许。
“殿下,”他说,“这是没有根据的事情,不宜多谈。”
季筠明白这一点,便没有再说。他们都知道,一旦这种事情有了根据,那就是里通外敌,意图谋反,是要杀头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喧嚣起来,似乎有马蹄的声音,尘土飞扬起来,遮住了澄澈的天。
梅远站起来:“把带子摘了,出去看看吧。”
季筠从脑后解开了打好的结,眯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天光,眨掉眼睛受刺激而流出的泪水。
他们原先并不住在这里,只是前几日原先的院子不小心走了水,只能暂时搬过来,屈居在这个破旧的屋子里,临着金宫中供车马行走的大道。
于是季筠刚一出门,就看到了打头的人。
那人一身鸦青色箭袖轻袍,身后披风随着翻身下马的动作扬起,腰悬一柄长刀,身形高挑,玉树临风,侧对着季筠在和身边的人说话。眼下天光大好,季筠很轻易就看清了他的侧脸。
碎发在风中飞扬,鼻梁高挺,轮廓清晰,喉间一点突出的喉结,当真是俊美非常。
他说着话,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视线蓦地向季筠这里转过来,眼神明亮如星,一下子就锁定了季筠的位置。季筠笑了笑,遥遥冲他一点头,就当打过了招呼,转头对才出来的梅远说:“应该是运岁贡的车队。”
梅远眯着眼望了望远处的人,点头:“那就是了。打头的应该是西北军的某一位副将,往常都是他们护送。”
季筠没再看那人,带着重新变回贴身侍从身份的梅远继续往前走。他心中回味着刚才那惊鸿一瞥,面上却波澜不惊。
倒是谢翎,一直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问刚才跟他说话的侍卫:“你认得刚才那人吗?”
侍卫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在近前,才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是咱们七殿下。”
“这样啊。”谢翎点点头,心想,怎么会给人作践成这个样子,走路脚步虚浮,分明是内里都让人给掏空了。
他知道这话不应该在这里说,于是闭了嘴,招呼着士兵把一车一车的岁贡运进去,自己卸了刀,去见苍梧君主。
季筠带着梅远转了一圈又回到小破屋子里,刚享受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明,就又重新缚上了黑带,替梅远倒了杯水。
梅远坐下,喝了一口:“殿下,这是个机会啊。”
季筠知道他要说什么。能和大兴的人见一面不容易,这次还是因为君主上了年纪老糊涂了,分配屋子的时候没考虑太多,才让他阴差阳错撞上了前来缴岁贡的车队。
这是目前唯一能接触的目标。
但是临门一脚,季筠还是退缩了,他仍然在意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和不甚好使的眼睛,觉得对方不会愿意用他这个落魄皇子。
“殿下,往长远看啊。”梅远说。
季筠思索着,说:“我这样贸然去找他们,太显眼了。”
“不要担心,我有人脉。”梅远微微一笑,“殿下,机不可失。”
季同光大概率不会主动接季筠回国,想要提前回家去,只能让季同光早日看到他的价值。梅远说得对,机不可失,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季筠一咬牙:“好,那么请先生代我的笔写一封信,交给那位将军吧。”
当天晚上,侍卫照常来送饭,梅远在接过食盒的时候将一张字条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他的手里,两人视线交接,侍卫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随即借着夜色去了谢翎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