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外不落雪》丛枝木

83、好风 好风凭借力

　　留学中介给出的方案是去加拿大学校国际部，之后再继续升学。

　　这个方案意味着，他们的人生都不再同步，但许元佑没有办法，她只能选择接受。

　　许元佑回学校的那一天，天空湛蓝得不像话，却刮着很大的风，北方的秋冬来的太早，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许元佑意识混沌的走进班里，其实最近这一段时间，她一直都是这个状态。

　　最先发现她的是岑昔，她刚从钱风林那里回来，直直撞上了站在后门的许元佑。

　　“天呐，你回来啦！”岑昔一激动就喊了出来。

　　“谁，谁回来了？”周知和回头的速度快得吓人，她现在对“回来”这两个字很敏感。

　　当她看到是许元佑时，又觉得这会不会是幻觉，直到她紧紧地抱住她，才能确定这是真实。

　　“你去哪了？为什么一直不回消息？我们都很担心你。”周知和是个泪失禁体质，话还没说两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许元佑看着周知和这样，想好的道别的话塞在了嘴角，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知和，别哭。”她帮周知和抹去眼泪，“我妈妈把我手机收掉了，我没事。”

　　那天许元佑答应之后，方晴还是没有将手机给她，生怕她被人影响改变主意，就连今天回学校拿东西，方晴都不放心想自己过来，最后许元佑和她争执了很久才能站在这里。

　　林平作为已经知道原因的人，无奈得直摇头。

　　“岑昔，去帮许元佑把东西收拾了。”

　　“啊？”岑昔当场愣在原地，又快速的反应过来，“为什么？许元佑要走？”

　　周知和闻言，也不哭了，震惊的看向许元佑，红彤彤的眼睛看着她，向她确认。

　　“我家里的原因，我——”

　　“我要跟他们一起去国外了。”

　　许元佑的语气依旧柔和，说出的话却让他们伤心。

　　“是什么事情？难道你非走不可吗？”周知和急了，什么都不管不顾地说出口。

　　岑昔拧眉，按住周知和，“你冷静点，怎么什么都问呢你。”

　　“没关系的岑昔，就是我爸妈的工作在那边会好一点，国外竞争也相对小，他们就想带我一起过去。”

　　周知和知道许元佑说的是有道理的，可是她真的不想让许元佑离开，这么突然的消息，她一时半会也接受不了。

　　挽留的话她不能说，送她离开的话她更说不出口，周知和干脆坐在最近的椅子上，攥着手哭了起来。

　　岑昔相对就冷静很多，点点周知和的肩膀，“你别哭了，这是好事，国内竞争多激烈，到国外元佑还轻松一点，这是好事啊。”

　　“我能不知道吗。”周知和哭着挥开岑昔的手，“但我们可能很久才能见一面。”

　　“要是元佑以后想在那里定居，我们这辈子见面的机会估计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你怎么老往坏处想。”岑昔戳周知和的肩膀，自己的手都快戳痛了，她还是没反应过来。

　　许元佑眼看着已经很难过了，周知和还在这里一句一个这辈子见不到，这不是往她心口捅刀子吗？

　　许元佑沉默地抱住周知和，有了肖易的前车之鉴，她现在任何承诺都给不了别人，以后的事情谁能知道，除了静默的安慰，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留下的书不多，收拾的很快，在这短暂的时间，她也如愿的没有见到那个不愿面对的人。

　　肖易的桌子上还有零星的几本书，一瓶金桔柠檬茶还没开封，就摆在桌上，可能是着急没顾得上拿走。

　　真够固执的这个人，喜欢什么，身边一直就是什么。

　　“肖易呢？”许元佑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岑昔帮她把书收拾整齐，听到这句话一怔，“他在综合楼，省队集训，你想见他吗？”

　　听到他已经去省队上课的消息，许元佑就满足了，于是说：“不用了，让他安心上课吧。”

　　周知和眨巴着眼睛看她，“真的不见一面吗？他一直很担心你。”

　　“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告诉他我很好就行。”许元佑故作轻松地说道，嗓音却有些哽咽。

　　等一切都收拾好，她的桌子干净如新，就像从来没有人存在过这里一般。

　　如果真的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就好了。

　　许元佑强撑着笑，跟周知和还有岑昔道别，“我走啦，你们加油呀。”

　　许元佑的笑容纯净清澈，她整个人就像静水一样，安安静静的出现在你身边，又悄然的离开。

　　如果说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那就记住你十七岁的模样。

　　坚强独立如岑昔，在真正的离别到来的那一刻，她也忍不住红了眼。

　　“知道了，你也是，好好加油。”一瞬间，她竟然说不出任何活跃气氛的话。

　　林平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从第一次见她，就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虽然教她也不过一年，但他心里也并不好受。

　　“别一直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一直都很优秀的。”林平由衷地对自己的学生说道。

　　许元佑怀里抱着沉重的书本，暗暗咬着唇不让自己显得悲伤，她点点头，不再留恋的转身离开。

　　那些珍贵的肯定，还有掌声，就一并都留在这里。

　　许元佑走的很快，她害怕自己慢下一步，就会舍不得离开，穿过那个长满爬山虎的长廊，离校门就很近了。

　　“许元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响起，少年清亮的嗓音让她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

　　许元佑抱着书本，缓缓转过头去，肖易呼吸有些急，眼眸漆黑深邃，额前的碎发垂坠在眉间。

　　“我要走了。”既然他来了，那就应该好好的道别。

　　肖易从得知许元佑回来的那一刻，一秒钟都不敢耽误的从综合楼跑回来，到班里不仅没看到她的人，还得到了她要出国留学的消息。

　　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从教学楼到这里短短的路程，肖易回忆起的竟然只有一个画面。

　　他曾经因为飞机延误影响下一程的旅行一直在闷闷不乐，甚至把自己耐心收藏的登机牌都撕碎扔掉，温韵细心的发现了他的情绪。

　　同时她也发现了肖易近乎极端的一面，她对肖易说：“小易，你有没有发现你的掌控欲很强。”

　　“票据带有明显的时间和地点，你收藏这些很确定的东西，不允许任何的意外发生，这些是可以给你安全感，但你不可以太偏执。”

　　肖易当然知道自己过分的掌控感，他对自己太了解了，但这么多年，他从未想过改变。

　　因为这种掌控感，几乎给予了他所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令人艳羡的成绩，坚不可摧的友谊，可在这一瞬间他却动摇了。

　　在来这里之前，他也想质问，质问许元佑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们之间的承诺算什么？他算什么？

　　他感到了令他处于失控边缘的愤怒，一次两次，他为什么就这么被轻易的丢弃。

　　可当他站在许元佑面前，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看到她憔悴无光的眼神，所有的情绪在瞬间偃旗息鼓。

　　在听到许元佑的那句话时，肖易的手无力的垂下，他不忍心让许元佑受到质疑的痛苦。

　　她就这样单薄的站在秋风里，太容易摧折了。

　　内心百般煎熬过后，肖易只是问：“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以前的她总说，不喜欢小提琴，不喜欢理科，更不喜欢竞赛。于是这一刻，肖易只想问，这是你想要的吗？

　　手上的书此刻重逾千斤，在无数次被强迫，无数次无奈妥协后，许元佑终于等来了这句“是你的选择吗？”

　　往前数数十年人生的委屈，她也只是想要一个自己做决定的机会。

　　“是，这是我自己选的。”许元佑笑了，像风里快散了的云雾。

　　骗你的，其实我没想过离开。这句话被她压在心底，唯一一次有人给她决定权，她回应的却是谎言。

　　许元佑心中沉重，肖易却像是松了一口气，她都说这是她想要的了，他没理由不放手。

　　“替你开心，这次选的是自己喜欢的。”肖易也笑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能笑着告别。

　　肖易站在那里，看着她远去，直到手指冰凉，他突然想起上一次的误会，许元佑也是在这里很久，处于风口，原来这么冷。

　　许元佑离开的那天，肖易还是从周知和那里知道的消息。

　　竞赛准备到了一个紧张的阶段，但他还是抽出了一个下午，少年宫四层的天台上，肖易时不时就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航班雷达。

　　从今天以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是同桌间的几厘米，而是隔着近万公里，隔着如果不是刻意，就再也不会见面的很多年。

　　许元佑在海市中转，然后去往温哥华，取景器中的飞机腾空而起，渐渐向天空靠近。

　　巨型引擎带来的轰鸣声很大，但肖易还是觉得太遥远，他一直眺望着，从清晰的机型，到白色的小点，最后，只剩机翼航行灯还在闪烁，她向着晨昏线飞去，沉进落日里。

　　三万英尺的距离，他送她升空。

　　如果这些都是你的选择，那我祝你永远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