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外不落雪》丛枝木

82、食言 走出这

　　走出这栋老旧的少年宫，许元佑顿时觉得自己的心情都轻松了几分，人生中的阴差阳错太多太多，但至少，她现在还有机会。

　　“我要回去补补语文英语了，这几个月一直忙竞赛，不知道这两门得落后多少。”

　　“还有你许元佑担心这两科的时候？”肖易觉得罕见，因为这是许元佑最拿手的科目，甚至可以说是她的统治区。

　　“我担心的事还多着呢。”许元佑想到家里，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担心回去面对你妈妈？”

　　“嗯。”许元佑沉重点点头，“她对我很失望。”

　　“我送你回去。”肖易还不知道方晴对他已经非常猜忌，甚至已经安上了打扰她女儿学习的名头。

　　他只是简单的想要陪着许元佑面对，让她不要那么惧怕。

　　方晴的做法他没办法改变，但至少，他可以为许元佑做支撑。

　　“别别别，我自己回去就好。”许元佑即刻拒绝，方晴对肖易的误解够多了，要是再被发现，可能真的会连累他。

　　想起曾经方晴对她朋友的警告，许元佑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肖易身上。

　　“好，有事就发消息给我。”肖易愣了一瞬，但接下来就很平和地接受了许元佑的要求。

　　他应该尊重许元佑的想法。

　　站在家门前，许元佑犹豫再三，甚至将对方晴道歉的说辞都默念了好几遍，最终才攥着手打开了家门。

　　方晴没有去上班，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平日被她紧紧束好的头发此刻散乱着，神色有些疲惫，眼神也不如往常一般锐利。

　　愧疚瞬间涌上心头，许元佑有些懊悔，她怎么能一声不说就离开这么久，方晴现在的疲态，应该是担心了自己很久。

　　“妈，对不起，我不应该……”

　　“行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方晴拉开一旁的抽屉，从中抽出几本册子，砸在桌上。

　　“许元佑，我接受你的平凡了，既然你样样都比不上别人，那就只能是我来推着你走了，我认了。”

　　许元佑不明白方晴是什么意思，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册子，留学中介的字眼毫无征兆的刺进了她的脑海。

　　“妈，这是什么意思？”许元佑几乎不可置信。

　　“还能是什么意思？”方晴抬眼看着许元佑，“既然你比不过别人，那我只能花钱来让你的路好走一点。”

　　“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送你去留学。”

　　许元佑下意识的摇头，“不，妈妈我不想去。”

　　她抓着方晴的手臂，试图让她了解她的想法。

　　“你不想去也没用！”方晴甩开许元佑乞求的手。

　　“你这样的成绩，国内有哪个好学校会要你？许元佑你能不能不要再骗自己，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自己。”

　　“这是竞赛，我还可以高考。”

　　“然后再像这一次一样吗？考的一塌糊涂再为自己的失败找一堆的理由？”

　　“说是失利，还是说怪我那天把你关在门外？”

　　“许元佑，你对自己真是宽容，永远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竞赛是这样，高考很可能也是这样。”

　　“你能接受自己一次次的失败，不代表我能。”

　　“好好想想吧，我明天带你去中介那里。”

　　许元佑第一次挡在方晴身前，连方晴都不由自主地一愣。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由你来做决定。”

　　“小时候选朋友是这样，选科是这样，现在我的去留你也要做决定。”

　　“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你真的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话音带着颤抖，晶莹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这句话她已经想说很久了。

　　“为什么你的事要我来做决定？”方晴觉得可笑。

　　“那还不是因为你做的决定都是错的！”她毫不留情的批判道。

　　“又笨，又眼高于顶，许元佑把你的高傲放一放吧。”方晴点着她的肩头，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利刃一样刺进许元佑的心尖。

　　这次许元佑也不再阻拦方晴，觉得可笑的何止方晴，她也觉得可笑。

　　在方晴的打压式教育下，她一直自卑又敏感，在方晴这里，竟然成了高傲，直到今天，她才惊觉，方晴从来都不了解她。

　　或者可以说，不想了解她，方晴想要的，只有她想象中那个最完美的女儿，于是她忽略许元佑的感受，屏蔽她的想法，强硬地控制她，向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走去。

　　许元佑力竭了，哑声道：“我不会去的，随你怎么折腾吧。”

　　方晴也没有在乎她的状态，在她看来，许元佑也把她折磨的人不像人，她没什么好愧疚的。

　　“去不去还由不得你。”冰冷的话语像崩落的石子，坠落后毫无音讯。

　　许元佑请假了，从那天起，周知和就再也没收到过她的消息。

　　“林老师，元佑请假的原因是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啊。”为了表示诚意，周知和对林平的称呼都尊敬了很多。

　　“不是都说了嘛，她家长就说有事，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林平无奈地摊手，他已经数不清，这是周知和第几次来找自己了。

　　“她这么久不来上课，您就不能打个电话去问问吗？”周知和可怜兮兮地看着林平。

　　“我们怎么给她发消息打电话都没有回信，就像被绑架了一样，你说我们怎么能不着急嘛。”

　　林平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没打过电话吗？她落了这么多天的课，我也很着急的。”

　　“只不过许元佑妈妈的口气很强硬，我也不好去问人家的家事吧。”

　　周知和恹恹地从办公室出来，他们就知道林平这里也行不通了。

　　与此同时，许元佑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她的手机被方晴收起来了，门口有轻微的响动，她听得很清楚。

　　“元佑睡着了？”许恒小声地说。

　　“嗯。”传来方晴微不可查的回应。

　　“你们谈的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没有，她多犟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连饭都不吃了，生怕饿不死自己。”方晴气道。

　　“你小点声，别把她吵醒了，我一会出去给她买点她喜欢吃的，看看她能不能吃点。”

　　“只要你答应她不出国，她立马起来吃饭你信不信？”

　　许恒不说话了，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就不能不去国外？你看她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简简单单的跟我们走。”

　　许元佑眨眨眼，滞涩已久的大脑开始转动，什么意思，为什么许恒和方晴也要去国外。

　　“现在生意难做啊，这一块市场都饱和了，只有到国外可能情况好一点，公司不是也建议你外派吗？”

　　“那哪是建议，是我不去外派，就要考虑辞退了，和威胁有什么区别。”

　　“现在这个样子，耗下去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许恒的话里带着深深的倦意，他很疲惫。

　　许元佑骤然想到，这一年，她的父母都很忙，许恒经常因为跑市场喝的烂醉，前几年有所好转的咳嗽好像也在今年加重。方晴也是，在家的时候屈指可数。

　　原来是这样吗。

　　外面许恒长舒一口气，妥协道：“小佑也长大了，要不就放她一个人在国内，到了国外，适应环境什么的，对她也不好。”

　　“你说什么呢？她现在才多大，你让我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被辞我也认了，反正我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

　　许元佑灰暗已久的眼睛缓慢的转动，她知道，方晴是个把工作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人，原生家庭的贫瘠，让她把工作赚钱刻进了骨子里。

　　在她眼里，或许那并不只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更是她活下去的底气。

　　为了她，这一切都可以放弃吗？许元佑侧躺着，泪珠一颗颗掉进枕头，洇湿了一片，脸颊贴在上面格外的难受。

　　肖易温和的笑也出现在她脑海，他说：“我们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到底该怎么抉择？许元佑捂住眼睛，她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她的房门被敲响，来的人是许恒。

　　“小佑，饿了吧？来吃点馄饨，虾仁的你最爱吃了。”许恒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许元佑翻身起床，坐在桌前，吃了口馄饨，烫的她想要落泪，肯定是许恒匆匆忙忙带回来的。

　　“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别和她置气。”许恒自顾自的劝着。

　　“如果你不想去留学，爸爸支持你。”

　　许元佑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吃着，她心里一团乱麻，现在又能说得出什么呢？

　　见许元佑没有动静，许恒也就不说了，“那你先吃吧，爸爸出去一趟。”

　　“你去哪？”许元佑终于开口。

　　“今天不忙，约了你宋叔喝酒。”许恒笑呵呵的说道。

　　热气蒸腾，许元佑的咽喉像是被塞了东西一般，呼吸困难。

　　许恒说的宋叔，许元佑知道，是以前为他介绍客户的人，这人人脉广，但习性却是差得很，以前帮许恒介绍客户，也是为了落井下石，想看许恒求他帮忙的样子，每一次，都将他灌得烂醉如泥。

　　近几年家里情况好多了，许元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了，现在许恒说要去找他，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爸爸可能回来的晚，你和妈妈早点睡，不用等我。”许恒还是慈爱地对着她笑。

　　许元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一片苦涩。

　　“爸爸，我跟你们出国。”

　　前几天飞机的轰鸣再次在许元佑耳中响起，分贝逐渐提高，甚至变得尖锐刺耳，原来这是耳鸣声。

　　我要食言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