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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被师傅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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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没有人动。
三息。
五息。
七息。
然后第一个人站了出来,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卒。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队列最前面。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在谢衍真面前站成一排。
二百八十多人,没有一个落下。
慕容归站在谢衍真身后,看着那些面孔。
有恐惧,有犹豫,但没有一个人退。
他忽然明白过来,师傅为什么说那些话。
师傅不是在鼓动他们去送死,是在告诉他们——
你们是在为谁打仗。
为自己的家人,为和自己一样的百姓,为将来可能活下去的太平日子。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让那热流涌出来。
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
谢衍真下令出发时,已是下午。
队伍出东城门,往赵家坳方向行军。
二百八十多人,加上谢衍真带来的二十个府衙亲卫,刚好三百出头。
慕容归走在队伍中段,身边是那几个老卒。
那脸上有疤的老卒叫老郑,今年五十一,在卫所二十五年,打过的仗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边走边和身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仗,不好打。”
“怎么?”
“雷豹吃了亏,肯定会来报复。但来的不只是雷豹,还有雷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隐隐的山影,“雷烈这人,不打没把握的仗,他让他儿子来试探,探出咱们卫所有兵了,会动了。下一回,就是他亲自来。”
“那……”
“那就要看咱们能不能守住了。”
老郑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守住了,雷烈就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就是死。
慕容归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手一直握着刀柄,握得指节发白。
到赵家坳时,天已经快黑了。
村子建在一片缓坡上,背靠小山,面向开阔地。
陈锋正带着那十七个伤兵守在村口,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
见谢衍真来了,他上前行礼。
“大人。”
谢衍真看着那些伤兵。
他们有的用布条缠着头,血从布条里渗出来。
有的胳膊吊着,只能用一只手握刀。
有的胸口中了一刀,缠着绷带,呼吸都很吃力。
但他们都站得笔直。
“辛苦了。”
谢衍真说。
就三个字,但那些伤兵的眼睛,忽然都亮了一下。
慕容归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在静思堂时,师傅说的那些话。
有时候话说得越少,分量越重。
他在师傅身边待了这么久,终于懂了。
夜里,谢衍真在村中祠堂召集众人。
陈锋、老郑、还有几个老卒,围坐在一盏油灯前。
慕容归站在谢衍真身后,听着他们商议。
“雷烈的人,最迟明天上午到。”
老郑指着地上画出的草图,“他们从雷峒出来,必经这条路。咱们要守,就在村外这片开阔地打。”
“开阔地?”
陈锋皱眉,“咱们人少,开阔地对他们有利。”
“对咱们也有利。”
老郑继续说,“开阔地,他们人多,一冲就散了。但咱们可以摆阵,用长枪阵,让他们冲不起来。”
他看了一眼谢衍真,“大人,咱们有多少长枪?”
“卫所现有长枪一百二十杆,配发给训练最好的那些兵。”
老郑点点头,“够了。长枪阵摆在最前面,后面是刀盾兵,弓箭手藏在村里,等他们冲近了再射。”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等老郑说完,他才开口。
“雷烈的人,会从哪里来?”
老郑指着草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山坳出口。他们肯定从这里出来,然后在开阔地列阵。”
谢衍真看着那个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咱们不等他们列阵呢?”
老郑愣了一下。
谢衍真的目光落在那个点上,声音依旧平稳。
“山坳出口狭窄,最多容十人并行,他们出来时,是最乱的。如果咱们提前埋伏在山口两侧,等他们出来一半,突然杀出……”
老郑的眼睛亮了。
“大人是说,打他个措手不及?”
谢衍真点了点头。
“三百人,对咱们是劣势,但雷烈也有劣势——他的人多,挤在山口出不来,真正能打的,只有前面那一小部分。咱们三百人,打他那一小部分,可以赢。”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疤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大人这一计,行。”
慕容归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知道师傅厉害,但不知道师傅连打仗都会。
他看着谢衍真的侧脸,心里那点欢喜,又悄悄冒了头。
……
四月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山坳口传来隆隆的脚步声。
雷烈的人来了。
这回带头的不是雷豹,是雷烈自己。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靛蓝峒锦长袍,腰间挎着弯刀,左耳的银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身后,五百峒蛮鱼贯而出。
山坳口狭窄,五百人要过很久才能全部出来。
雷烈不急。
他负手站在那里,看着雾气中隐约的村庄轮廓。
昨天,他儿子吃了亏。
三百人,被三十个卫所兵挡在村口,还挨了一刀,脸上开了花。
他看着儿子那伤口,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敷上草药。
但今天,他亲自来了。
五百人,足够把那村子踏平。
足够让那个新来的知府知道,在这漳州,谁说了算。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
两侧山坡上,忽然响起一片喊杀声!
雷烈的瞳孔猛地收缩。
无数人影从雾气中杀出,直扑他的队伍,最前面的峒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散了阵型!
长□□入身体的噗嗤声,刀锋砍断骨头的咔嚓声,惨叫声,怒吼声,瞬间炸响!
雷烈猛地拔出弯刀,一刀劈飞一个冲过来的卫所兵。
但他的队伍,已经乱了。
山口狭窄,五百人挤在里面出不来,前面的被冲散,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一片混乱。
慕容归在冲杀的人群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来的,只记得谢衍真喊了一声“杀”,然后他就跟着所有人一起,从山坡上冲下去。
刀握在手里,很紧。
眼前是一个峒蛮,比他高一个头,满脸横肉,正举刀要砍旁边一个老卒。
慕容归没有想,一刀刺出去。
刀锋没入那人的侧腰,一股温热的东西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手上、衣服上。
那人惨叫一声,转过头来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慕容归看着那双眼睛。
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杀人,是这样。
那人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慕容归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
血从他身上流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腥的,热的,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这喊杀震天的战场上,几乎没人看见。
原来杀人这么简单,比劈柴还简单。
他又冲进人群里。
一刀,再一刀,又一刀。
每一次刀锋入体,都有温热的东西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手上、身上。
那些血是热的,黏的,带着腥甜的气味。
可他不觉得恶心,只觉得兴奋。
原来杀人这么有意思。
那些峒蛮,刚才还凶神恶煞,一刀下去,就变成了一滩烂肉。
原来他们也会死,也会怕,也会像狗一样惨叫着倒下。
他越杀越兴奋,眼睛越来越亮。
层染阁里曾经受的气,那些被打骂、被使用、被当成玩物的日子,在这一刻全涌上来。
他把那些气,全发泄在这些峒蛮身上。
一刀,两刀,三刀。
不知道杀了多少个。
只知道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他不觉得难受,只觉得痛快。
就在这时,一个峒蛮从侧面冲过来,举刀向他劈下。
慕容归正在杀另一个,没注意刀锋已经到了他头顶。
“小心!”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那刀锋擦着他的脸劈下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慕容归转过头,看到了谢衍真。
他一手抓着慕容归的肩膀,另一手握着剑,一剑刺穿那个峒蛮的胸口。
血从那人的胸口喷出来,溅在谢衍真的官袍上。
他看都不看那具倒下的尸体,只是看着慕容归。
目光里有一种慕容归从未见过的东西。
很复杂,很深,像是生气,又像是后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慕容归被那道目光看得愣住了。
谢衍真却随即移开了目光。
他松开手,一剑挥开另一个冲上来的峒蛮,然后转身继续杀向人群。
慕容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身影。
官袍上全是血,溅得斑斑点点。
师傅救了他,师傅一直在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又冲进人群里。
……
这一仗,打了两个时辰。
雷烈的队伍被堵在山口,进退不得,前面的被冲散,后面的挤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被一个个砍倒。
等雷烈终于收拢残兵,退回山里时,五百人只剩了不到三百。
他站在山坳口,看着那片开阔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峒蛮的,也有卫所兵的。
但更多的是峒蛮的。
雷烈转过头,看向远处那村子。
村口,那个年轻的知府衣裳上都是血,正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他们隔得很远,互相看不清表情。
但雷烈知道,那人在看他。
那是胜利者的目光。
他咬紧牙关,感觉到嘴里泛起微弱的血腥气,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衍真站在村口,看着那道消失在雾气里的魁梧背影。
慕容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也看着那个方向,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笑容。
“师傅,他们走了。”
谢衍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慕容归。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慕容归知道,那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
“师傅?”
谢衍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慕容归脸上轻轻抹了一下。
用指腹抹去他脸上的血迹,只留下一道浅淡痕迹。
然后谢衍真收回手,转身往村里走。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血糊糊的,指缝里全是暗红的痕迹。
风带着血腥气吹过来,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道青色的背影。
师傅救了他,还亲手抹去了他脸上的血。
他缓缓的笑了,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