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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银峒的投名 ...

  •   五月的漳州,雨季初临。

      一连数日,天空都灰蒙蒙的,细雨如丝,将整座城浸润在潮湿的空气里。

      青石板的缝隙中长出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凉。

      府衙后院的井台边,慕容归正蹲着洗东西。

      手里是谢衍真昨日换下的中衣,料子细软,洗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他搓得很慢,很仔细,指腹被水泡得发白,也不觉得冷。

      那场仗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半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俘虏。

      那八个被俘的峒蛮,三个重伤的当晚就死了。

      剩下五个轻伤的,被陈锋审了三天,问出了雷烈那边的情况——

      兵力分布、各峒态度、以及雷烈对官府的真正想法。

      审完之后,谢衍真没有杀他们。

      他把他们关在府衙大牢里,然后让周叔去赵家坳传话:

      “府台大人说了,让赵家坳的人来官府认人告状。谁家有冤,写成状子递上来。大人按律法处置。”

      消息传出去,赵家坳的人起初不敢相信。

      这么多年,官府什么时候管过他们?

      可周叔去了不止一趟,话传得清清楚楚,还带了谢衍真的手书。

      村里几个老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宿,最后决定,去。

      那天,赵家坳来了三十多人。

      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挤在府衙大堂里,跪了一地。

      谢衍真坐在堂上,亲自听他们陈述。

      每一桩冤,他都记下来。

      哪个峒蛮杀了谁,哪个峒蛮抢了谁家的粮食,哪个峒蛮糟蹋了谁家的女人,一桩一桩,对质清楚。

      那些被俘的峒蛮被押上来,跪在堂下。

      面对那些指认他们的人,他们有的低头认罪,有的还想狡辩。

      谢衍真没有和他们多说。

      证据确凿的,当场画押。

      三天后,行刑。

      刑场,就设在曾经招摇展示前任知府人皮的空地上。

      那天一早,城里的百姓涌了过去,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五个峒蛮被押上来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片咒骂声。

      有人朝他们扔烂菜叶,有人扔石头,有人冲上去想动手,被维持秩序的卫所兵拦住。

      谢衍真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一身青色官袍,腰悬佩剑。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漳州府衙,自今日起,依律法行事,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无论汉人峒人,犯法者,一律同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这五个人,杀了赵家坳的人,抢了赵家坳的粮食,糟蹋了赵家坳的女人。依大梁律,斩立决。”

      话音落下,刽子手上前。

      刀光闪过,五颗人头落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在哭,跪在地上朝着台子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有人在喊“青天大老爷”,喊得声嘶力竭。

      有人在笑,笑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像是疯了。

      慕容归站在谢衍真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到怀疑,到不敢相信,到狂喜,到痛哭流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师傅杀这五个人,不只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立威。

      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官府还在,律法还在,公道还在。

      从那以后,来府衙告状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有告峒蛮抢粮的,有告邻居占地的,有告亲戚欠债不还的,有告婆家虐待媳妇的,什么都有。

      谢衍真来者不拒,能断的当场断,不能断的慢慢查。

      府衙大门,从早开到晚,那扇曾经紧闭的门,终于有了人的进出。

      消息传到城外,传到那些峒寨里。

      银峒那边,最先有了动静。

      起初只是些细碎的行动,银峒的蓝旺派人下山打听消息,打听谢衍真这个人,打听那场仗,打听刑场上发生的事。

      后来,蓝旺让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简单,用峒蛮的土语,但周叔找人翻译过来,意思很清楚:

      “谢大人威仪,银峒敬服,蓝某愿与官府结好,共谋长远。”

      信没有落款,但信里夹了一块玉。

      那玉巴掌大小,雕成一只卧鹿,通体青碧,温润如脂,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谢衍真收了那块玉,放在书案一角。

      他没有回信。

      但周叔第二天就去了银峒边界,和蓝旺的人见了一面。

      慕容归后来听周叔说,蓝旺那边,现在富得流油。

      官凭的事蓝旺接了之后,银峒的银子光明正大地卖到城里。

      价格比黑市高了三成,买主也多了,不是那些偷偷摸摸的汉商,是正经的银号,有官府背书。

      换来的粮食、盐、布匹、药材,堆满了银峒的仓库。

      寨子里的人,一天三顿干的,吃得饱穿得暖,病了有药医,老了有人养。

      那些从前每年冬天都要饿死几个的小寨,今年一个都没死。

      蓝旺在银峒的威望,比以前更高了。

      慕容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叔,蓝旺送那块玉来,是什么意思?”

      周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深意。

      “公子觉得呢?”

      慕容归想了想。

      “不只是谢礼。”

      他说,声音很慢,“他是在告诉师傅,他看见了。”

      周叔点了点头。

      “对。”

      慕容归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明白,蓝旺看见的,不只是师傅赢的那场仗。

      还有师傅杀的人。

      蓝旺一定在想,这个人惹不起,所以他才送那块玉来。

      不仅仅是谢礼,还是投名状。

      是告诉师傅,我站在你这边。

      慕容归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师傅真厉害。

      让敌人怕,让中间的人选边站,让那些想动的人不敢动。

      他低头继续洗那件中衣,指腹轻轻揉搓着细软的布料。

      水有些凉,但他不觉得冷,心里暖得很。

      ……

      与此同时,在银峒东北方向三十里外的岩峒,气氛完全不同。

      岩峒建在一座陡峭的山峰半腰。

      寨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木楼错落着,远看像一座悬在云雾里的城。

      寨门是整根原木捆扎而成,厚重粗犷,门两侧立着瞭望的木楼,日夜有人值守。

      这里是三千人的家。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岩坎站在寨子最高处的议事堂前,望着西南方向。

      那边是银峒。

      夕阳正从那边落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山峦起伏,层层叠叠,越往那边去,山势越缓。

      他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峒主。”

      是岩七。

      岩坎没有回头。

      “什么事?”

      岩七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望。

      他知道峒主在看什么。

      这半个月,峒主常常这样站着,望着那边。

      “银峒那边,又有消息了。”

      岩七压低声音,岩坎的眉峰动了一下。

      “说。”

      岩七道:“蓝旺派人下山,和那个谢大人见了一面。具体说什么不知道,但送的东西,是上好的玉料,听说,谢大人收了。”

      岩坎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望着那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岩七,你下山去银峒那边走过吗?”

      岩七愣了一下。

      “走过几次。”

      “那你告诉我。”

      岩坎的声音很慢,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银峒那边,现在什么样?”

      岩七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要怎么说。

      那些话说出来,峒主可能会不高兴。

      但他必须说真话。

      “峒主,银峒那边……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寨子里的人,吃得饱了。”

      岩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字很清楚,“以前一天两顿稀的,现在一天三顿干的。米是白的,不是掺了糠皮的糙米。菜里有油,不是清水煮的。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肉,是下山换来的猪肉,切成薄片,和山里的野菜一起炒。”

      岩坎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还有呢?”

      “还有穿的。”

      岩七继续说,“蓝旺让人下山换了一批布,都是上好的棉布,厚实耐穿。寨里的女人连夜赶工,给老人孩子做新衣裳,那些孩子穿着新衣裳满寨子跑,笑得像过年一样。”

      岩坎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望着那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化。

      “还有呢?”

      “还有……”

      岩七顿了一下,“还有病了的,有药医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银峒后山的矿里产的银子,光明正大地卖到城里,换来的钱,蓝旺拿出一部分买了药材。以前病了只能扛,扛过去算命大,扛不过去算倒霉,现在有草药了,有郎中偶尔进山来看病了,病死的少了一大半。”

      岩坎的手攥得骨节发白,他想起自己寨子里的人。

      一天两顿稀的,饿得面黄肌瘦。

      老人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补了又补,穿了又穿。

      那几个病着的,还在硬扛。

      岩坎去看过,躺在木板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让人去请郎中来,郎中来了,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因为没有银子,岩峒没有矿。

      山货能换几个钱?

      换来的那点粮食,能撑多久?

      他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回议事堂,岩七跟在后面。

      议事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将四周照得半明半暗。

      正中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案,案上摊着几张兽皮,是准备冬天用的。

      岩坎走到案前站定,背对着岩七,看不见表情。

      “岩七。”

      “在。”

      “银峒那边,蓝旺是怎么和官府搭上的?”

      岩七道:“听说是年前的事。谢大人派人去找蓝旺,说要给他官凭,让银峒的银子能光明正大地卖到城里。蓝旺刚开始没敢应,后来雷烈那边派人来闹事,砸了他两个矿点,他才彻底倒过去的。”

      “雷烈那边,有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

      岩七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派人去砸了两个矿点,出了口气,可蓝旺该富还是富。雷烈又不能真把他怎么样,银峒五千人,真要翻脸,雷峒也吃不消。”

      岩坎沉默了一会儿。

      “那场仗呢?”

      他问,“谢衍真和雷烈打的那场,你听说了吗?”

      岩七点点头。

      “听说了。”

      “说说。”

      岩七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雷烈带着五百人下山,想踏平赵家坳。

      说谢衍真带着三百卫所兵,提前埋伏在山口两侧,等雷烈的人出来一半,突然杀出。

      说那一仗打了两个时辰,雷烈的五百人只剩不到三百,狼狈退回山里。

      说谢衍真的兵,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五十多个,但他们守住了赵家坳,一步没退。

      岩坎听完沉默了,他想起几年前那场冲突。

      那时候,他刚当上峒主不久,岩峒和山下的一个寨子因为山界起了冲突,他带着人下山,想讨个说法。

      寨子那边不肯让步,两边差点动手。

      雷烈来了,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问那边做了什么。

      只是压着他,让他低头,让他认错,让他回山。

      他回去了,因为他不敢不回去。

      雷烈太强了。

      八千人的雷峒,十八寨里最强的势力,他惹不起。

      可现在,蓝旺动了。

      蓝旺比岩峒强,是第二大寨,五千人。

      蓝旺动了,雷烈拿他没办法。

      而他岩坎呢?

      三千人,没有矿,没有银子,什么都没有。

      岩七看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峒主在想什么,他大概能猜到一些。

      可他不敢劝,那些念头太危险了。

      “岩七。”

      岩坎忽然开口。

      岩七连忙应道:“在。”

      “你说……蓝旺那边,还会继续富下去吗?”

      岩七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蓝旺当然会继续富下去。

      有了官府的帮衬,有了光明正大的买卖,有了那些银子换来的粮食、盐、布匹,只会越来越富。

      可这话说出来,峒主心里会更难受。

      岩坎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走到窗边,又望着那个方向。

      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边有灯火,银峒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那边的人,吃得饱,穿得暖,病了有药医。

      而他这边呢?

      他攥紧了拳头。

      那口气,憋在心里,憋了五年。

      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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