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自己跳出来 ...
-
三月中,卫所终于有了个样子。
操场上,三百兵丁分成三个方阵,正在演练阵型。
脚步声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天响。
那些长满荒草的角落,早被清理干净,重新夯实的土地上,竖起了一排排兵器架。
刀枪剑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营房也修缮了。
门窗重新装上,屋顶换了新瓦,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得严严实实。
老秦带着人在营房后头开了几垄菜地,种上应季的蔬菜。
绿油油的菜苗在春风里摇晃,给这荒凉已久的卫所添了几分生气。
谢衍真站在操场边上,慕容归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那些演练的兵丁。
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是蹲在墙根分稀粥的散兵游勇。
三个月后,他们已经能列阵而行,挥刀而战了。
这一切,都是师傅的功劳。
他悄悄看了谢衍真一眼,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悄悄冒了头。
周叔从营外快步走来,在谢衍真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衍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夜的事。今早才传出来。”
谢衍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慕容归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群山的方向,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慕容归忍不住问。
“师傅,周叔说什么了?”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雷烈的人在银峒边界闹事,砸了蓝旺的两个矿点。”
慕容归愣了一下。
“蓝旺不是还在考虑吗?雷烈怎么知道的?”
谢衍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唇角微弯,“总之,雷烈这是在敲打蓝旺。”
慕容归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明白了,师傅想让雷烈知道,派人散布了消息,雷烈自然就知道了。
他想起那天夜里,蓝旺那个“想要又不敢”的眼神。
“那蓝旺……”
“他会来的。”
谢衍真说。
慕容归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师傅说的“会来”,不是蓝旺会屈服,而是蓝旺会找上门来。
因为雷烈越敲打,蓝旺就越明白——
跟着雷烈,没有出路。
果然,五天后,蓝旺派人来了。
来的还是那个亲信,带来的话只有一句:
“蓝峒主想请谢大人去银峒一趟,当面谈。”
谢衍真没有犹豫。
“告诉蓝峒主,本官准时到。”
两天后,谢衍真带着陈锋和几个侍卫,去了银峒。
慕容归没有去,谢衍真让他留在府衙,看着卫所那边。
“万一有什么事,你知道该找谁。”
慕容归点点头,应承下来。
但他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那空落落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傍晚。
傍晚时,谢衍真回来了。
慕容归迎上去,观察师傅的脸色,依旧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比出门前亮了一点。
“师傅?”
谢衍真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
“蓝旺同意了。”
慕容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笑容灿烂,像三月里最好的阳光。
“师傅真厉害!”
谢衍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远处群山的方向。
夕阳正从山那边落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时候。”
他说。
慕容归愣了一下。
“蓝旺同意了,雷烈那边……”
“会动。”
谢衍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
慕容归没有再问。
但他看着师傅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师傅知道雷烈会动。
师傅在等着雷烈动。
三月末,漳州城外的村庄,开始出事了。
先是刘家村。
一天夜里,十几个峒蛮闯进村子,抢了十几石粮食,还打伤了两个拦他们的村民。
刘家村的里正第二天就跑到府衙来报案,跪在地上哭得老泪纵横。
“大人!求大人做主啊!那粮食是全村人半年的口粮啊!没了粮食,今年怎么活啊!”
谢衍真让人扶他起来,又让周叔从府库拨了粮食送去。
刘家村的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然后是高家集。
同样的事,同样的手段。
抢粮,打人,扬长而去。
高家集的里正报案时,比刘家村那个还惨——
他家两个儿子都受了伤,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脑袋开了瓢。
谢衍真依旧拨了粮食,让周叔送去。
再然后是赵家坳。
这一次,不只是抢粮,还抢了两个女人。
那两个女人是被糟蹋之后扔回来的,浑身是伤,躺在村口奄奄一息。
赵家坳的人抬着她们来府衙时,慕容归刚好在门口。
他看见那两个女人的脸,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十七八岁。
三十出头那个,眼神已经散了,躺在门板上,嘴唇发白,像是快要死了。
十七八岁那个,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了。
慕容归看着那两张脸,忽然想起层染阁里那些新来的“弟弟”。
被卖进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恐惧,绝望,还有一片死灰。
妈妈会笑着安慰他们说,别怕别怕,日子长了就好了。
可他知道,日子长了不会好,只会习惯。
就像他习惯了那些恩客的目光,习惯了被使用,习惯了把心锁在最深处。
可这两个女人不是小倌,她们只是普通的农家女子,种地、织布、等着嫁人、等着过一辈子太平日子。
她们凭什么要习惯?
他站在那里,手慢慢攥紧了。
谢衍真从府衙里走出来,走到那两个女人的担架前,低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然后他转身,对周叔说了一句话。
“去卫所,把陈锋叫来。”
陈锋来了之后,谢衍真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每天派三十人在村庄之间巡防,发现峒蛮,就地格杀。”
陈锋愣了一下。
“大人,这……”
“格杀。”
谢衍真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意。
陈锋没有再问,领命去了。
那天夜里,慕容归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帐子是深青色的,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
可他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两张女人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皂角的香味,是纤云洗过的。
味道很淡,却让他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层染阁里那些伙伴,一个个被抬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想起妈妈说的“这就是命”。
想起自己无数次想过,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一辈子就是这样了。
可他后来遇见了师傅。
师傅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读书、教他做人。
师傅告诉他,你可以不用忍,你可以立起来,你可以成为不一样的人。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可现在呢?
那两个女人呢?
她们的师傅在哪里?
他猛地坐起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夜色很深,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坐在案前。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转身回西厢去了。
他知道师傅在做什么,师傅不是不管,是在等。
等雷烈自己跳出来。
……
四月初,雷烈跳出来了。
不是他本人,是他的大儿子雷豹。
二十七岁,身高八尺,一身腱子肉,是峒蛮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
他带着三百峒蛮,从雷峒下山,直奔赵家坳。
这一次,不是抢粮。
是杀人。
陈锋带着三十个卫所兵,正在赵家坳外巡逻,和那三百峒蛮撞个正着。
三十对三百。
陈锋没有退。
他让一个兵骑快马回城报信,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据守村口,死战不退。
那一战,打了两个时辰。
陈锋的三十个人,死了十三个。
剩下的十七个,人人带伤。
但他们守住了村口。
那三百峒蛮,愣是没有冲进赵家坳一步。
雷豹气疯了,亲自带人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退。
最后一次,陈锋亲手给了他一刀,在他脸上开了道血口子。
雷豹捂着血流满面的脸,恨恨地看了一眼村口那些浑身是血却依旧不退的卫所兵,终于下令退兵。
消息传到府衙时,谢衍真正在二堂批阅文书。
他放下笔,站起身。
“传令卫所,所有人集合。”
紧接着,谢衍真转身往外走。
慕容归追上去。
“师傅,我跟您去!”
谢衍真没有停下脚步。
“你留下。”
“不。”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声音很稳,“师傅去哪儿,我去哪儿。”
谢衍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慕容归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闪。
“我会刀,我跟陈锋练了很久,您知道的。”
他看着谢衍真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添乱,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守着,我不动。让我冲,我就冲。”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
“跟上。”
卫所的兵集合了。
二百八十多人,在操场上站成三个方阵。
谢衍真站在队列前面,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悬着佩剑。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有老卒,脸上带着疤,眼神沉得像石头。
有年轻人,才当兵没几个月,手还在抖。
也有三十出头的中年人,握着刀柄,指节泛白。
“今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谢衍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操场。
“陈锋带着三十人,在赵家坳外,和三百峒蛮打了一仗。三十对三百,打了两个时辰,守住了村口,保住了全村的百姓。”
队列里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死了十三个。”
谢衍真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稳。
“剩下的十七个,人人带伤,但他们站住了,没有退。”
操场上的骚动消失了,只剩下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能站住吗?”
谢衍真看着那些面孔,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是官兵。官兵的职责,就是守土护民。”
他顿了顿。
“可这几年,还有人记得这个吗?”
没有人回答。
“郑大人死了,被剥皮,砍头,示众。他死之前,想做的事,和今天陈锋做的事一样——守土护民。”
谢衍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很沉。
“可他没有兵,卫所的兵五年没练过,饿得蹲在墙根分稀粥,连刀都举不起来,所以他死了。死了之后,那张人皮在风里挂了半个月,全城的人都看见了。”
操场上静极了。
只有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山林传来的风声。
“今天,雷烈派他的儿子来了,三百峒蛮,冲赵家坳。他们想干什么?杀人,抢粮,让这里的百姓再也不敢相信官府,让朝廷再也派不来敢做事的官。”
谢衍真忽然提高了声音。
“可他们冲进去了吗?”
“没有!”
队列里响起一片吼声。
“陈锋站住了!三十人,挡住了三百人!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陈锋手里有兵!这三个月,你们练了,你们吃饱了,你们有刀了,你们会打仗了!”
谢衍真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今天,雷烈不会善罢甘休。他的人死了不少,他儿子脸上开了花,他不会咽下这口气,很快就会再来。这一次,来的不是三百人,可能是五百,可能是一千。”
操场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怕吗?”
谢衍真问。
没有人回答。
“怕就对了。我也怕。”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谁不怕死?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他看着那些面孔,一字一字地说:
“你们有家人吗?有婆娘吗?有孩子吗?有爹娘吗?”
队列里有人点头。
“他们住在哪里?住在城里,住在城外,住在那些村庄里。”
谢衍真指向北边,指向东边,指向每一个方向。
“赵家坳的人,和你们一样,有爹娘,有婆娘,有孩子。他们种地、织布、等着过一辈子太平日子。今天,雷烈的人冲进赵家坳,杀人、抢粮、糟蹋女人。”
他顿了顿。
“明天,雷烈的人可能冲进你们家。”
操场上响起一片嗡嗡声。
“所以今天,本官要带你们去打一仗。”
谢衍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打赢了,雷烈就不敢再这么嚣张。百姓就敢相信官府,峒寨里的那些人就会想,跟着雷烈到底对不对。”
他扫过那些面孔。
“打输了,本官和你们一起死在这里。”
“愿意去的,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