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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闭门不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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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漳州天亮得晚,卯时过了,府衙后院才透出些灰白的光。
慕容归端着铜盆从井台边站起来,盆里是刚打的井水,冰得刺骨。
他往里兑了些昨夜灶上留的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正好,这才端起来,往东厢走。
这是每日的功课。
谢衍真起身时,他要备好洗漱的热水,备好烘得蓬松的帕子,备好今日要穿的衣裳。
衣裳要提前一晚问周叔,看大人明日见不见客,见客的话穿官袍,不见客的话穿棉袍。
若是穿棉袍,还要看是哪件。
那件石青的是赴宴穿的,那件牙白的是见客穿的,那件半旧的靛蓝是家常穿的,不能弄混。
起初他记不住,问周叔问得勤,周叔也不嫌烦的告诉他。
他便拿个小本子,趁夜悄悄记下来。
现在他闭着眼也能说清楚。
东厢的门虚掩着。
他轻轻叩了三下,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谢衍真已经起身,穿着中衣坐在床边,长发披散着,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他侧脸轮廓映得清清淡淡。
慕容归将那盆热水放在架上,将帕子搭在盆沿,又将烘好的靛蓝棉袍捧过来,轻轻搭在椅背上。
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他没有正视谢衍真,但余光里,那道身影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盆架前,低头掬水洗脸。
水声细细的,在清晨格外清晰。
谢衍真洗完脸,拿起帕子擦拭,动作很慢,像是边擦边在想什么事。
慕容归看着那道背影,忽然发现师傅的脊背比离京时更清瘦了些。
“今日……”
谢衍真开口,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随我去一趟东郊。”
慕容归应了一声。
他没有问去东郊做什么,师傅不说,他就不问。
但他心里琢磨着,东郊那边,是卫所的驻地。
三百卫所兵,他听说过。
五年前被雷烈打过一次伏击,死了三十多人,卫所指挥使谭虎从此称病不出。
兵也不练了,饷照领,人是见不到的。
师傅去东郊,应该是冲着那三百兵去的。
早膳后,谢衍真换了那身家常穿的靛蓝棉袍,外罩玄色氅衣,腰间只系了条素布带。
虽说仅是穿了家常的衣服,但他站在那里,清贵的气度就怎么也遮不住。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也换了身干净的短褐,像个随从的小厮。
陈锋远远坠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从府衙走到东城门,两刻钟。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挑担的贩夫,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挎着篮子买菜归来的妇人。
看见谢衍真,他们的目光会飞快地掠过,然后迅速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谢衍真走得很慢,目光偶尔扫过街边的店铺、摊位、行人。
慕容归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躲避的眼神,心里慢慢琢磨着。
层染阁里,妈妈说过一句话:被欺负惯了的人,看谁都觉得会欺负他。
这里的人,大概被欺负得太久了。
出东城门,官道两边渐渐荒凉。
再走一刻钟,便看见一片低矮的营房,围着一圈土墙,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被风吹得耷拉着。
土墙外,几个穿着号衣的兵丁蹲在墙根下,正就着瓦罐分一碗稀粥。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瓦罐里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见有人来,他们抬起头,目光在谢衍真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的慕容归身上。
“找谁?”
其中一个兵丁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谢衍真站定,负手而立。
“你们指挥使,可在营中?”
那兵丁愣了一下。
“指挥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同伴,几个人面面相觑。
“指挥使大人……在城里养病,不在这边。”
另一个兵丁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嘲讽,又像是麻木。
谢衍真点点头没有多问,迈步往营门里走。
那几个兵丁没有拦,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里。
然后低下头,继续分那碗稀粥。
营里更破败。
操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几根旗杆歪歪斜斜地立着,旗子早不知哪里去了。
营房的门窗大半没了,黑洞洞的,像是死人眼眶。
有几个兵丁在角落里晒着太阳,打盹的打盹,捉虱子的捉虱子。
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晒他们的太阳。
谢衍真在营里走了一圈,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回来。
没有人上来问他是谁,没有人拦他,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这么走完了整个卫所营地。
走出营门时,那几个兵丁已经分完了那碗稀粥,正用舌头舔碗底。
谢衍真在他们面前站定。
“你们指挥使,多久没来了?”
那个之前开口的兵丁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你谁啊?”
“新任知府,谢衍真。”
那几个兵丁的动作僵住了。
捧着瓦罐的手顿在半空,舔碗底的舌头也缩了回去。
他们看着谢衍真,如同看着一个不速之客。
谢衍真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往来路走去。
慕容归跟在后面,走出去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兵丁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几尊泥塑。
回去的路上,谢衍真一直没有说话。
慕容归跟在后面,也不敢问。
但他心里,已经把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记了下来。
破败的营房,荒芜的操场,分稀粥的兵丁,还有那句“指挥使大人在城里养病”。
病,又是病。
郑大人是“病”死的,卫所指挥使也是“病”着的。
他忽然觉得这漳州城,病得不轻。
……
第二天,谢衍真去见谭虎。
谭虎住在城东,宅子不大,门脸却修得齐整。
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挂着“谭府”的匾额。
谢衍真站在门前,让陈锋上去叩门。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年轻门子,眼睛滴溜溜转,打量着来人。
“找谁?”
“新任知府谢大人,特来拜访谭指挥使。”
门子的目光越过陈锋,落在谢衍真身上。
看了一瞬,门子就把脑袋缩回去。
“等着,我去通报。”
门“砰”一声关上。
谢衍真负手站在门前,慕容归跟在他身后,也站着。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
门缝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慕容归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层染阁里,那些兜里没钱的客人,会被晾在门房等。
可那是层染阁,那是下贱地方。
师傅是知府,是正五品。
那谭虎不过是个卫所指挥使,比师傅还低半级。
他怎么敢?
谢衍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移栽到这里的青竹。
阳光将他的影子一寸寸拉长,又慢慢缩短。
过了很久,那扇门终于又开了一道缝。
门子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假得像纸糊的。
“谢大人,实在不巧,我家大人病着,起不来身,怕过了病气给大人,不敢相见。大人改日再来吧。”
他说完,不等谢衍真回答,又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慕容归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看向谢衍真。
师傅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张脸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水,眉眼清淡,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路走。
慕容归跟在后面,走出去很远,才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傅……他不开门?”
谢衍真没有回头。
“嗯。”
“他凭什么?!”
慕容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谢衍真依旧没有回头。
“他是卫所指挥使,不是本官下属,不想见,就不见。”
慕容归愣住了。
他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那股火憋在胸腔里,烧得他浑身难受,却不知道往哪儿撒。
师傅是知府,是五品官。
他亲自登门,被晾在门外半个多时辰,最后连门都没让进。
凭什么?
就凭这里是漳州?
就凭那个谭虎不怕师傅?
他忽然想起郑大人那张人皮,想起那颗人头,想起黑洞洞的眼窝。
这里的人,谁也不怕官。
因为官来了会死。
他跟在谢衍真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
冷得他想发抖。
接下来的日子,谢衍真再没有提过谭虎。
他每天都去东郊卫所。
去了就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晒太阳的兵丁,看着那些破败的营房,看着那些长满荒草的角落。
他不说话,只是看。
看了三天。
第四天,他让陈锋去营里,把那些老卒叫过来。
来了十二个。
都是五十岁上下的老卒,脸上有疤,手上有茧,眼睛还亮着。
谢衍真看着他们。
“你们在卫所多少年了?”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卒开口,声音沙哑:
“二十五年。”
“打过仗吗?”
“……打过。”
“和谁打?”
“和峒蛮。”
谢衍真点点头。
“五年前那场,你在吗?”
老卒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睛,忽然暗了一瞬。
谢衍真没有追问。
“从明日起,每日巳时,你们过来操练。”
他看着那几个老卒,目光平静无波。
从那天起,卫所的操场上开始有人站着了。
起初只有那十二个老卒。
后来慢慢多了几个。
有些是被老卒硬拉来的,有些是听说“每日有两顿干饭”来的。
谢衍真让周叔从府衙的存粮里拨出一部分,每天巳时,营门口支起一口大锅,煮干饭,放盐。
那香味飘出二里地,来的人越来越多。
到第十天,操场上已经站了七八十人。
陈锋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教步伐,教阵型。
十二个老卒散在队列里,帮着纠正动作。
谢衍真每天都会来,来了就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人操练。
他不说话,只是看。
但那些兵丁知道他在看,动作就不敢懈怠。
慕容归每天也跟着。
站在谢衍真身后,候着、看着。
他看着那些人,从最初的七零八落,慢慢走成了个样子。
从最初的拖沓松散,慢慢有了精气神。
他知道,师傅想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