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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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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漳州,天亮的晚。
府衙后院的井台边,慕容归正蹲着洗一块帕子。
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得刺骨,指头没一会儿就冻得通红。
他把帕子拧干,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进旁边的木盆里。
这是谢衍真昨日用过的一方帕子,不知怎么落下的。
慕容归看见时,心跳漏了一拍,便悄悄收了起来。
此刻洗干净了,等会儿干了,可以叠好放回师傅房里——
他不会声张,师傅也不会知道。
这是他的一点小心思,藏得很好。
天边刚透出蟹壳青,周叔从二门出来,脚步匆匆。
他看见慕容归蹲在井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便往后院外走去。
慕容归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周叔是谢府的老人,最是稳重。
往常这个时辰,他应该在张罗早膳,或者去后衙请示大人今日的安排。
这么早往外跑,必有缘故。
他没有多想,只是将那块洗净的帕子从盆里捞起来,挂在廊下的竹竿上。
晾好时,东厢的门开了。
谢衍真站在门槛内。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穿了身牙白棉袍,长发用玉簪束起,眉目在晨光里清淡如远山。
慕容归连忙站起身,走过去。
“师傅,早。”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昨夜睡好了吗?”
慕容归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睡好了,师傅。”
谢衍真没有再问。
早膳后,周叔回来了。
他进正屋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青布包袱,不大,鼓囊囊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从侧门出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慕容归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
以这半月的观察,那包袱里装的,一定是银子和铜钱。
周叔去的,应该是那两个书吏的家。
自从郑大人死后,府衙的书吏就跑了五个,剩下两个躲在城里,不敢来衙门当差。
师傅前些日子找到他们,给足了钱粮,让他们把历年卷宗偷偷送来。
不是亲自登门,而是趁巷子里没人的时候,把包袱塞进门缝,或者交给巷口卖菜的老妪,让老妪转交。
书吏们怕死,不敢来府衙,但银子送到家里,他们不会不收。
而收了银子,就要办事。
慕容归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师傅真厉害,什么都算好了,连怎么送银子都想得周全。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他所料。
周叔隔三差五出门,有时清晨,有时黄昏,有时夜里。
每次回来,有时空着手,有时会带回几卷发黄的纸。
那些纸被直接送进谢衍真的房里。
慕容归有时进去送茶,会看见那些纸摊在案上。
谢衍真正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看,朱笔在边角批几个字,然后放到另一堆。
他看得很慢,像在拆一件极复杂的机关。
慕容归看不懂那些卷宗,但他看得懂谢衍真。
那张脸永远是平静的,眉眼清淡,看不出喜怒。
可他知道,师傅一定在盘算什么。
盘算什么的时候,师傅的眉峰会轻轻蹙起一点,很淡,几乎看不出。
但他看得见,因为他每天都在看。
看了这么久,早就刻在心里了。
府衙的大门,一直开着。
周叔每天早晨,都会带着人将大门里外打扫一遍。
两个从谢府带来的家丁站在门口,穿着干净利落的短褐,腰间别着腰刀。
他们站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两尊门神。
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白纸黑字,写的是“凡有冤屈者,可来府衙告状”。
告示贴出去很久了,边角被风吹得有些卷起。
没有人来。
门口偶尔有人路过,会往里面张望一眼。
看见那两个站得笔直的家丁,看见那扇洞开的大门,看见门里那道幽深的过道。
然后他们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走开。
像是多看一刻,就会被什么盯上。
慕容归有时会站在二门后,透过门缝看那些匆匆而过的身影。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敢来。
郑大人的那张人皮,在城里的空场上挂了那么久。
风里晃,雨里淋,太阳底下晒。
全城的人都看见了。
那是雷烈的手笔。
雷烈,峒蛮十八寨的首领,朝廷册封的抚蛮土司,可实际上谁也管不了他。
慕容归这些日子听周叔他们议论,慢慢拼凑出雷烈这个人。
朝廷对他没办法,打是打不起的,只能哄着,封他个虚衔,只要他不明着造反就成。
前任知府郑大人,就是被他杀的。
因为郑大人想做实事,丈量土地,登记人口,推行教化。
这在雷烈看来,是官军要来摸清峒蛮有多少人、占了多少地,下一步就是派兵来剿。
所以郑大人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足够惨,惨到让下一个来的官不敢再动这个念头。
剥皮,砍头,示众。
雷烈亲手定的刑。
现在人皮虽然收走了,可那种恐惧,还留在每个人心里。
就像层染阁里,那些被打死的伙伴。
妈妈会让他们的尸首在后院停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让人用席子卷走。
那一夜,所有小倌都不敢睡,缩在被子里发抖。
活下来的,也都学会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这里的百姓,和那些小倌一样。
活下来的人,都懂规矩。
他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有点明白师傅了。
师傅知道不会有人来,可他还是开着大门,贴着告示。
不是真的要人告状,是告诉这城里的人——
府衙还在,知府还在。
朝廷,还在。
……
做完这些之后,谢衍真让周叔备了纸笔,自己坐在窗前,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不长,约莫三四百字,写得很慢。
每写完一段,他会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往下写。
慕容归在旁边研墨,偶尔抬眼偷看。
写完之后,谢衍真将信折好,封进一个素白的信封里。
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他将那封信递给周叔。
“送去银峒,不要走正门,交给蓝峒主亲启。”
周叔接过信,躬身退下。
慕容归看着那封信消失在周叔袖中,忍不住问:
“师傅,蓝峒主……会回信吗?”
谢衍真没有看他,只是将毛笔搁回架上,淡淡道:
“不一定。”
慕容归愣了一下。
“那……那师傅为什么要写?”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就够了。”
慕容归品着这句话,慢慢明白了。
回不回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蓝旺知道,朝廷派来的这个新知府,对他有善意。
蓝旺是谁?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
银峒峒主,五十岁,老成持重。
银峒有矿,产银,每年八千两,是十八寨中仅次于雷峒的第二大寨。
但雷烈压着他。
蓝旺想多采点银子,多换点粮食,让寨子里的人过得更好。
可雷烈不许。
雷烈要的是一致对外,谁也不能和朝廷走得太近。
前些日子那堆卷宗里,有一页边角有谢衍真的批注:
“蓝旺曾因矿工待遇与雷烈争执,后被压服。”
被压服,不等于心服。
只要心里有疙瘩,就能慢慢磨。
师傅这封信,就是去磨那个疙瘩的。
慕容归越想越明白。
“师傅,你是想让蓝旺知道,和官府做买卖比跟着雷烈好?”
谢衍真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继续看书。
但那沉默,已经是回答了。
而最后,银峒那边没有回信。
周叔回来禀报时,只说了一句话:“信送到了,交给了蓝峒主的亲信。”
谢衍真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他让周叔去了一趟黑市。
黑市在城外三十里,每月初一、十五开市。
峒蛮拿山货换盐铁布匹,汉商拿盐铁布匹换山货。
官府管不了,也不敢管,那是雷烈默许的买卖,谁碰谁死。
周叔不是亲自去,是托了城中一个常和峒蛮做生意的商户,让他帮忙带话:
漳州府衙愿意为峒蛮的货物提供“官凭”。
有了官凭,峒蛮的货就能光明正大地卖到城里,不用走黑市,价格也能高两三成。
条件只有一个:只认银峒的货。
那商户吓了一跳,半天不敢应承。
周叔没有催他,只是留下一锭银子,说是辛苦费。
然后便走了。
消息总会传出去的,传到银峒,传到岩峒,传到每一个峒寨。
传到雷烈耳朵里。
慕容归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晚上去给谢衍真送茶时,忍不住问:
“师傅,雷烈知道了怎么办?”
谢衍真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起头。
灯火将他的侧脸映成温暖的橘色,眉眼清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又怎样?”
他问。
慕容归被问住了。
是啊,知道了又怎样?
雷烈能杀了蓝旺吗?
不能。
蓝旺是第二大寨的峒主,杀了他,银峒的人会反。
银峒有矿,有钱,有三千壮丁。
他们跟着雷烈,不是因为怕雷烈。
雷烈能不许蓝旺和府衙做生意吗?
可以。
但他得拿出更好的条件来换。
蓝旺要的是银子,是粮食,是寨子里的人能活下去。
雷烈能给多少?
雷烈能给银峒更多好处,让他们放弃这个新来的知府吗?
可雷烈的钱从哪来?
峒蛮十八寨,穷的多富的少,雷烈自己的雷峒也只有八千人,要养着整个联盟,早就捉襟见肘。
雷烈能动手杀了谢衍真吗?像杀了郑大人那样?
可以。
但他得想清楚后果。
上一次杀官,是因为郑大人要丈量土地、登记人口——
那是动根基的事,所有峒寨都站在雷烈这边。
这一次,不过是做买卖,凭什么?
至少银峒这个既得利益者,绝对不会答应。
不但不会答应,还会觉得雷烈不讲理:你让我们穷着,还不许别人让我们富?
慕容归越想越明白,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师傅,你是让雷烈为难!”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继续看书。
但那沉默,已经是回答了。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满满当当的。
师傅真厉害。
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厉害,是那种坐着不动,就能让人左右为难的厉害。
就像下棋,一步落下去,对方就得想半天。
想半天之后,怎么走都是输。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师傅,那岩峒呢?岩坎那边,怎么弄?”
谢衍真翻过一页书。
“不急。”
慕容归愣了一下。
“等。”
等什么?
他没有问出口,但心里慢慢琢磨着。
岩坎是岩峒的峒主,三十出头,年轻气盛。
卷宗上写着,岩坎曾因为山界问题和旁人起过冲突,被雷烈出面调停了。
“岩坎虽从,心有不服”。
那是谢衍真批的,就六个字,却把什么都点透了。
雷烈压着蓝旺,也压着岩坎。
蓝旺图利,岩坎争气。
现在师傅给了蓝旺一条路,蓝旺未必立刻就走,但他会开始想。
等他想了,雷烈就会去压他。
压得越狠,蓝旺越想走。
等蓝旺那边动了,岩坎看见蓝旺得了好处,自己就会心痒。
到时候不用师傅去拉,他自己就会凑过来。
慕容归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师傅,你是想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谢衍真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介意。
慕容归看着他那道侧影,灯火将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层染阁里的妈妈。
妈妈也擅长让这个和那个争,让那个和这个斗,最后谁都得靠着妈妈,谁都不敢有二心。
可妈妈要的是钱,师傅要的,是命。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那张端凝的脸。
当初在静思堂第一眼见这人,就觉得好看,想撩他想勾搭他。
等到看久了,就越来越觉得好看。
灯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光,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薄唇微抿,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慕容归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盏茶往谢衍真手边挪了挪,然后退后几步,安静地站着。
灯花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很轻,很闷,是城楼的值夜人在报时。
冬夜的漳州,就是这样。
阴阴的,冷冷的,带着说不清的气息。
可他觉得,这气息里,有师傅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那道在灯火下静谧的身影。
师傅,你下你的棋。
我就在旁边看着,给你研墨,给你送茶,给你洗帕子。
什么时候你赢了,我就跟着高兴。
什么时候你输了……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他知道,师傅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