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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跪地求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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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从卫所回来,谢衍真在书房坐到深夜。
慕容归进去送茶时,看见案上摊着一份奏表。
他只看了一眼,没敢多看。
但那一眼里,他看见了几个字:
“卫所指挥使谭虎,称病不出五年……兵不练,饷照领……致使卫所形同虚设……”
他研墨的手顿了一下。
师傅要动那个谭虎了。
那个让师傅在门外站了大半个时辰、连门都没让进的谭虎。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快意。
不是那种恶狠狠的要他死的快意,而是一种隐秘的、期待的快意。
他想看看,那个谭虎看见这份奏表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而第二天,他看到了。
谢衍真从卫所回来没多久,周叔就进来通报:
“大人,谭指挥使求见。”
慕容归研墨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
谢衍真手中的笔没有停。
“请。”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外间。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站在屏风侧后方。
谭虎进来了。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矮胖,脸圆圆的,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满脸堆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袍角连个褶子都没有,腰间的金带在光线下明晃晃的。
一进门,他就朝谢衍真深深作揖,腰弯得几乎要折下去。
“谢大人!谢大人!下官来迟,恕罪恕罪!”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谢衍真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垂着眼,看着他。
谭虎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的腰开始有些酸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堆得更满。
“大人,下官今日特来请罪!前些日子下官身子不爽,病得起不来身,未能亲迎大人,罪过罪过!今日稍好些,赶紧过来给大人请安,望大人海涵!”
谢衍真终于开口。
“谭指挥使身子大安了?”
那声音平稳清淡,听不出喜怒。
谭虎连连点头:“大好了大好了!劳大人挂念!下官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儿一觉醒来,觉着浑身松快,这不赶紧过来给大人请安,顺便……”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
“顺便问问,卫所那边的事。下官听说大人这些日子去卫所走动了,还带人操练起来。下官心里感激,大人真是体恤下情、爱兵如子!只是……”
他又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只是下官毕竟是卫所指挥使,操练的事,原该下官来办。这些日子让大人费心了,下官实在过意不去,往后这差事,下官自己来就是,不敢再劳大人操劳。”
他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谢衍真。
那双滴溜溜的眼睛里,闪着某种说不清的光。
慕容归站在屏风后,听着这番话,心里冷笑。
他想起那天去卫所指挥使府上,被门子挡在门外,说是“大人病着,不见客”。
连门都没让进。
让谢衍真堂堂知府,站在门外等了大半个时辰。
那天师傅回来时,脸色没有变,什么都没说。
可他慕容归记得。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给脸的时候不要脸,等脸没了,又哭着喊着来求。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谢衍真看着谭虎,看了很久。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谭虎那张堆满笑的脸。
“谭指挥使的意思是,病好了,可以领兵了?”
谭虎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下官不才,但毕竟当了这些年的指挥使,操练的事还是懂行的。往后大人只管放心,卫所的事下官来办,定不叫大人失望!”
谢衍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奏表。
谭虎的目光落在那奏表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谢衍真将那奏表翻过来,递给他。
“谭指挥使来得正好。本官刚写了一份奏表,正要上报朝廷。你先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谭虎接过奏表,低头看了几行。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最初的堆笑,变成微微发白。
从微微发白,变成铁青。
从铁青,变成死灰。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奏表在他手里簌簌响。
“谢……谢大人……”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尖亮,而是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这是什么意思?”
谢衍真负手而立。
“字面意思。”
谭虎猛地抬起头,那双滴溜溜的眼睛里,终于没有了笑。
只剩下惊恐,和一丝拼命压抑的怒火。
“谢大人!下官虽有小过,但好歹是朝廷命官!你、你凭什么参我?!”
谢衍真看着他。
“凭本官是漳州知府,凭本官亲眼所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卫所破败至此,兵丁流散至此,士气全无至此。谭指挥使称病不出五年,兵饷照领,兵不练,营不整,致使卫所形同虚设。若遇战事,漳州靠什么守?靠什么打?”
谭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衍真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谭指挥使方才说,往后卫所的事你来办。本官问你,这五年来,你办了什么?”
谭虎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连门都不让本官进,这就是你办的?”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谭虎脸上。
谭虎的脸,从死灰变得通红。
那张圆脸上堆着的笑,早就没了,只剩下恼羞成怒,和压不住的恐惧。
他知道这份奏表递上去意味着什么。
轻则罢官,重则问罪。
他那五年吃空饷的事,兵部真要查,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谢衍真。
“谢大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这奏表递上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收拢那几十个残兵,就能和峒蛮打了?我告诉你,雷烈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谢衍真没有动,甚至没有变色。
“谭指挥使,说完了?”
谭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圆脸上满是狰狞。
可谢衍真站在他面前,平静得像一潭水。
那种平静,比什么都可怕。
谭虎忽然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矮了下去。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狰狞,而是带着哭腔的哀求。
“谢大人,下官错了!下官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给下官一条活路!那奏表……那奏表能不能先别递?下官往后什么都听您的!卫所的事您说了算!您让下官往东,下官绝不往西!求您了!”
他说着说着,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崭新的官袍沾了地砖上的灰,金带歪到一边,整个人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谢衍真低头看着他。
“谭指挥使,本官问你一句话。”
谭虎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
“您问!您问!”
“你的病,真的好了吗?”
谭虎愣在那里。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衍真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将那封奏表拿起来。
谭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封信,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然后谢衍真将那奏表,放进了袖中。
谭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谢大人……”
“谭指挥使既然病好了,卫所的事,自然要你来办。”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本官见你方才说话中气尚嫌不足,想是病体初愈,还需调养。这样吧,你且回去,再养些日子。卫所那边,本官暂时替你看着。”
谭虎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谢衍真没有再看他。
“周叔,送客。”
周叔上前,虚扶了谭虎一把。
谭虎踉跄着站起来,想说什么,可谢衍真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道背影。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跟着周叔,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
慕容归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身影。
又看看谢衍真。
师傅站在那里,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身上。
慕容归走过去,将早已凉透的茶换掉,重新沏了一盏热的,放在案边。
他没有说话。
谢衍真也没有说话。
但慕容归知道,师傅这一局,赢了。
谭虎那副德性,从进门时的堆笑,到看见奏表时的惊恐,到破罐破摔的狰狞,到最后的跪地求饶。
慕容归从头看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师傅为什么不直接递那封奏表。
因为递上去,朝廷要两个月才能批复。
这两个月里,谭虎要是狗急跳墙,去雷烈那边通风报信,会坏师傅的大事。
现在呢?
谭虎不知道那奏表还会不会递。
他只知道,师傅随时可以递。
他更知道,递上去之后,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所以他会乖乖听话。
会老老实实待着,不敢动,不敢闹。
慕容归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
师傅真厉害。
比层染阁妈妈厉害多了。
妈妈只会打,只会骂,只会让这个和那个争,让那个和这个斗。
师傅什么都不用做,就把人治得死死的。
他看着谢衍真的背影,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悄悄冒了头。
他想凑过去,想贴得更近一点。
但他忍住了。
只是将那盏热茶,往案边又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