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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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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峒蛮的笑声和粗野的土语,终于彻底消失在府衙大门外的长街尽头。
二堂里静得可怕。
穿堂风从破败的门窗灌进来,掀起散落一地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些发黄的账页在地上打着旋儿,有的飘到墙角,有的落在翻倒的公案上,有的盖住了泼洒的墨迹。
陈锋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着白。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松开,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转过身,沉默地走向门口,将那些被踢得歪斜的门扇勉强合拢。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怎么也关不严实了。
双喜还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踉跄着去捡那些散落的账簿。
蹲下去时,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纤云靠着墙壁,指尖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掐进肉里。
等那群人走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那攥得发白的指节过了许久才恢复一点血色。
谢衍真依旧站在原处。
青色棉袍的下摆沾了一点泼溅的墨汁,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乌黑。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动。
只是垂着眼,看着公案上那颗人头。
那颗人头歪在木匣边缘,黑洞洞的眼窝对着虚空。
散乱的枯发从匣边垂落下来,黏在干缩的头皮上。
有一缕沾了墨,墨汁顺着发梢缓缓滴落,在木匣边缘凝成小小一滴,许久不曾落下。
谢衍真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那木匣的盖子合上。
“叩”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双喜的手一抖,刚捡起的账簿又掉在地上。
“周叔。”
谢衍真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周叔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在。”
“将这木匣收好,择日送还郑大人的故里。”
周叔垂首:“是。”
他走上前,双手捧起那木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身,抱着木匣,一步步退出二堂。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谢衍真这才动了。
他绕过翻倒的公案,走到那张被踢得歪斜的椅子前,弯腰将它扶正。
椅子的一条腿断了,怎么放也放不稳。
他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
“收拾一下。”
他说。
然后他便不再开口,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看着陈锋和双喜将那些散落的账簿一张张捡起,将翻倒的多宝格碎片扫到墙角,将被墨汁染黑的纸张清理出去。
慕容归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这一切,看着谢衍真那道青色的身影。
却忽然觉得看不透师傅。
明明被欺负成这样。
被人拿人头示威,被人打砸公堂,被人当面问“那人卖不卖”。
师傅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不反抗?
层染阁里妈妈说过,被人欺负了就要欺负回去,不然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会欺负得更狠。
师傅明明不是软弱的人。
在静思堂时,他一句话就能让自己跪在石阶上跪一整个下午。
在射殿时,他几句话就能让慕容玺的那个伴当跪地求饶。
在驿馆时,他只说了一句“进来”,自己便欢喜得一夜睡不着。
可今天,师傅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站着,看着,等着那些人离开。
他不明白。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檐下,将那盏一直捧着的、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放在廊柱边。
然后他去打水,兑成温热,端回二堂。
谢衍真已经不在那里了。
周叔说,大人回后衙歇息了,晚膳不必等。
慕容归点点头,端着那盆水,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去后衙。
后衙的院子里,老秦正蹲在灶间门口抽旱烟,见他进来,连忙要起身。
慕容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
他将那盆水放在廊下,看了看正屋那扇紧闭的门。
门虽闭着,纸窗上却透出一点人影子,师傅在屋里。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帮纤云收拾。
整整一个下午,府衙里都在收拾。
打水的打水,扫地的扫地,修补门窗的修补门窗。
陈锋找来几块木板,将那扇被踢坏的门勉强钉上。
钉的时候一锤一锤,声音沉闷,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双喜将那些捡回来的账簿一册册重新摞好,摞得整整齐齐。
摞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肩膀一耸一耸的,是在发抖。
纤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双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慕容归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慕容归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到正屋门前。
门缝里灯光亮着,他轻轻叩门。
“进来。”
谢衍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慕容归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灯火昏黄,将整个屋子染成一种温暖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晕。
谢衍真坐在窗边。
他没有看书,没有批阅文书,只是在面前摆了一盘棋。
黑白两色棋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
可对面没有人,他自己跟自己下。
慕容归轻轻走过去,将那盏茶放在矮几边,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盘棋。
他不怎么懂棋。
层染阁里没人教这个,那些恩客里有附庸风雅的,也只是摆个样子,不会真下。
他看着谢衍真那骨节分明的手,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停了一停,然后落在某一处。
再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另一处。
每一落,都极轻。
灯火将他的侧脸映成温暖的橘色,那道轮廓清隽如刻。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薄唇微抿看不出喜怒。
慕容归就那么站着,看着。
过了很久,谢衍真落下最后一枚棋子,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又落回慕容归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早上的事,”
谢衍真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是不是心里有疑问?”
慕容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早就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可他看着谢衍真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却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问。
“学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轻,“学生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师傅为什么不生气。”
慕容归抬起眼,看着谢衍真。
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盛满了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那些人那么欺负师傅,砸公堂,扔人头,还、还问那种话……师傅为什么不反抗?明明师傅不是软弱的人。”
谢衍真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他问:“你知道今天来的人是谁吗?”
慕容归一怔。
他想起昨天在巷口,和那些百姓说话时,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
雷峒主,雷烈,十八寨的峒主,这边的土皇帝,杀人不眨眼的……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是……是那个雷峒主?”
“是。”
谢衍真点头。
慕容归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想起那张人皮,在风里轻轻晃动。
想起那颗人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虚空。
想起那句,“上一个这么有骨气的,是郑大人”。
想起那个壮汉伸手去抓纤云时,自己心口那一瞬间的收紧。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那师傅……”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来,是来欺负人的?”
谢衍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转动。
灯火在那莹润的棋子表面流转,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
“欺负我,只是表象。”
他说,“他的真实目的,是试探。”
“试探?”
“试探我是否懂事,是否守规矩,是否能被他拿捏、威胁。”
谢衍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在漳州城走了一趟,听了不少他的事。他杀郑大人,不仅仅是因为郑大人‘不守规矩不听话’,也是为了让下一个来的官知道——在这漳州,谁说了算。”
慕容归的眼睛慢慢睁大。
那层染阁里学来的、关于“规矩”和“生存”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被唤醒。
妈妈说过,新来的恩客,要试探。
试探他出手大方不大方,试探他脾气好不好,试探他能不能成为长久的靠山。
试探的结果,决定了你用什么态度对他。
如果是个大方好脾气的,就好好伺候,争取留住。
如果是个小气暴躁的,就应付着,别得罪就行。
如果是个既小气又不好惹的……
妈妈没说过那种怎么办。
但慕容归知道,那种人,没人愿意伺候,迟早会走。
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
“如果……如果试探不如他的意……”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就会对师傅动手?”
谢衍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慕容归。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慕容归的脸色白了。
他想起郑大人那张人皮,想起那颗人头,想起那黑洞洞的眼窝。
如果师傅也被……
不,不能。
“那、那我们……”
他的声音急了起来,“师傅,我们先离开吧!先回京城,然后让父皇派兵过来,把这里灭了!父皇一定会派兵的,郑大人已经被杀了,他们杀朝廷命官,这是造反!父皇不会不管的!”
他说得很急,语无伦次,却异常认真。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后怕。
谢衍真看着他。
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以为,朝廷不知道这里的事?”
慕容归一呆。
“你以为,郑大人是第一个死的?”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慕容归从未听过的、极其复杂的意味,“他来之前,这里已经有过四任知府,病的,死的,逃的,朝廷都知道。”
“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派人来?”
谢衍真替他问出了那句话。
慕容归点头。
谢衍真拈起那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某一处。
“因为朝廷打不起。”
他的声音很淡,“漳州三万峒蛮,散在群山之中。若要剿,需调五万以上大军,耗费粮饷无数,耗时至少一年。这一年间,其他地方怎么办?北边有鞑靼,西边有吐蕃,哪一处不要用兵?哪一处不要花钱?”
慕容归愣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些。
在层染阁里,他只想过怎么活下去,怎么多挣点赏钱。
在宫里,他只想过怎么不被欺负,怎么往上爬。
他没有想过什么鞑靼、什么吐蕃、什么大军粮饷。
那些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所以……”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所以父皇不管这里?”
“不是不管。”
谢衍真纠正他,“是管不了。”
慕容归沉默了。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那张在昏黄灯火下依旧清隽如画的侧脸。
“可师傅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心疼的意味,“你为什么要来?”
谢衍真没有回答,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叮”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此处虽险,”
谢衍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也正是培养能力、建功立业的地方。”
他看着那盘棋,目光幽深难测,“若能在漳州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便是为朝廷除一大患,为当地百姓谋一生路。这功业,比在翰林院抄书写文章,不知大了多少。”
慕容归怔怔地听着。
他看着谢衍真的侧脸,看着那灯火映照下清隽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师傅离自己好远。
远得像一座山,像一株参天的古木,像他永远也够不着的、高处的风景。
师傅想的是建功立业,是为朝廷除患,是为百姓谋生路。
而自己想的,只是怎么跟着师傅,怎么不被抛弃,怎么……
怎么让师傅多看一眼。
他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去吧。”
谢衍真端起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
慕容归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门。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拢的门。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昏黄温暖,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西厢。
纤云已经替他铺好了床,床头点着一盏小灯。
见他进来,她轻轻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慕容归躺下。
他闭着眼,可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张人皮,那颗人头。
那群峒蛮的笑声。
师傅说的那些话。
试探。
杀鸡儆猴。
朝廷打不起。
培养能力,建功立业。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皂角的香味,是纤云洗过的。
那味道很淡,却让他想起京城,想起静思堂,想起那些似乎已经很远很远的日子。
可静思堂回不去了,京城也回不去了。
师傅在这里,他就在这里。
可师傅会不会死?
像郑大人那样,被剥皮,砍头,示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翻来覆去,被子被蹬成一团。
他想起那些峒蛮打砸公堂时的样子,想起他们踢翻公案时的笑声,想起那个伸手去抓纤云的壮汉。
那些人,杀人不眨眼。
师傅一个人,带着他们这几个人,怎么对抗?
又翻了一个身。
他想起师傅说的那些话。
试探,忍,必须忍。
他懂了,可懂了之后更怕了。
怕师傅忍不过去。
怕师傅哪一天,也变成那张人皮,在风里晃。
又翻了一个身。
被子已经完全散了,一半压在身下一半拖到地上,他也懒得管。
他盯着帐顶,那帐子是深青色的,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咚咚的,越来越快。
怕,太怕了。
怕得手脚冰凉,怕得喘不上气。
忽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师傅死了,我就陪着他死。
这个念头一出来,所有的恐惧,忽然都消失了。
就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死有什么可怕的?
层染阁里,那些死掉的伙伴,他见得多了。
有的病死的,有的被打死的,有的不知道怎么死的。
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见过太多死,早就不怕死了。
他只是怕师傅死。
可如果师傅死了,他跟着死,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活着的时候跟着师傅,死了也跟着师傅。
多好。
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那砰砰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顺畅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些散乱的被子重新拢回来,裹在身上。
被子是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谢衍真的脸,那张在昏黄灯火下,清隽如画的侧脸。
他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师傅,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活着,我就活着。
你死了,我就陪你死。
他这样想着,渐渐沉入了睡乡。
窗外,夜风轻轻掠过檐角,带来远处山林的涛声,那声音又低又绵长。
他睡得很沉,很香。
再没有翻一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