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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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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漳州府衙的地面,还洇着昨夜露水的潮气。
谢衍真正在二堂,整理郑大人留下的那堆烂账,
纸页泛黄发脆,字迹潦草如鬼画符,每翻一页便有细碎的霉灰扬起,在窗棂投进的斜阳里缓缓飘散。
慕容归立在案侧,手里捧着刚沏好的茶。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
是陈锋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极沉:“站住!府衙重地——”
话音未落,那声音便被人粗鲁地打断了。
一阵杂沓的脚步由远及近,靴底踏在青砖上,闷雷似的。
还伴着腰刀与佩饰摩擦的细碎声音。
谢衍真搁下毛笔,抬起眼。
二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门扇撞上两侧的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逆光里,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看上去却不粗莽,着一身靛蓝染就的峒锦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云纹和鸟兽图样,腰束镶银片的皮带,足蹬鹿皮靴。
踩在府衙的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走进门来,逆光褪去,露出那张脸。
浓眉如刀,眉骨高耸,眼窝便显得格外深邃。
一双眼睛幽深锐利,像山里的鹰在审视闯入领地的猎物。
面容轮廓深刻,颧骨处带着常年山居风霜留下的红褐底色。
他左耳垂上戴着一枚银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旧光。
他扫了一眼二堂内的陈设——
那张脱了漆的公案、那堆发黄的账簿、那个坐在案后的年轻文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先是堆在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然后漫到嘴角,透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慈和的意味。
“新知府?”
他开口,语速不快,带着闽地土语特有的绵软尾音。
然而,那绵软里却藏着锋刃,“这般年轻,比姓郑的还年轻。”
谢衍真起身,绕过公案站定。
他的身量比雷烈略矮半寸,气势却不输分毫。
青色棉袍洗得微微发白,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如画。
他就那么站着,负手而立,像一株移栽到荒山里的青竹,四周尽是荆棘,却依旧挺拔。
“阁下是?”
声音平稳,不见丝毫波澜。
雷烈没有答。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那是个峒蛮壮汉,肩宽背厚,两只手捧着一个木匣。
木匣不大,一尺见方,黑沉沉的颜色。
壮汉走上前来,将那木匣往公案上一放。
“咚”的一声闷响。
谢衍真垂眸,看着那木匣,匣子没有盖严,缝隙里露出一角——
是头发。
干枯的头发,黏在某种褐黄色的、干缩的皮肉上。
雷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是那种绵软的、慈和的腔调:
“听闻新官上任,本峒主来送个见面礼,前任知府郑大人的首级。”
他伸手,将那匣盖掀开。
一颗人头。
已经处理过,用石灰和某种山里的草药腌过,不至于腐烂发臭。
肌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褐黄色,紧紧贴在头骨上。
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巴微张,露出几颗仍旧洁白的牙齿。
散乱的枯发,黏在干缩的头皮上。
慕容归的目光落在那颗人头上。
他看了很久。
没有害怕,没有恶心,甚至没有移开视线。
此刻他看着这颗人头,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熟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还有一点点好奇,原来腌过的人头,是这个样子。
他甚至想,要是配上最好的香料,能保存得更久些吧。
谢衍真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后退一步。
只是垂着眼,看着那颗人头。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与他无关的寻常物事。
“郑大人的后事,已经料理过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郑家老仆带了骨灰返乡,阁下这份礼,怕是要落空了。”
雷烈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闷在胸腔里滚动,然后渐渐放开,在空旷的二堂里回荡。
他笑得眼角纹路堆得更深,笑得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奇异的愉悦。
“有意思!有意思!”
他收住笑,目光在谢衍真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向他身后的慕容归。
那目光停住了。
慕容归站在公案侧后方,逆着光。
他穿着靛蓝色棉袍,外罩玄色短褂,腰系素布腰带,通身上下没有半点扎眼的地方。
可那张脸偏偏藏不住,眉眼精致得过分,眼尾微微上挑,天生一段风流意态。
肤色虽比离京时深了些,却依旧是那种细腻的白,被漳州阴湿的空气浸润着,像上好的羊脂玉微微沁了水光。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还捧着那盏一直没来得及放下的茶。
像一株误入荒山的秾丽海棠,开在乱石堆里。
雷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那目光慢慢往下滑。
滑过他捧着茶盏的手指。
那手指修长白皙,指腹虽然因为烧火浆洗磨出几枚细小薄茧,却不掩其形。
滑过他腰间的素布腰带。
腰带勒得紧,显出腰身纤细的轮廓。
雷烈嘴角那抹慈和的笑意,渐渐变了味道。
他转向谢衍真,用那种绵软的腔调,问了一句:
“知府大人,这人,是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归身上,没有移开。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黏腻的东西。
像山里的猎人在看一头落入陷阱的漂亮猎物,在盘算皮毛值多少银子,肉能分几份。
慕容归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那道目光将自己从头到脚舔舐一遍。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层染阁里,那些恩客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是这样的目光。
妈妈会在旁边笑着说“这孩子颜色好,最会伺候人”,然后那些目光就会变得更加黏腻,更加滚烫。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讨价还价,然后被带走,被使用。
那是他的生存之道,是他的价值所在。
此刻雷烈的目光,和那些恩客没有分别。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师傅的脸色忽然变得那么难看。
谢衍真没有回答雷烈的问题。
他只是向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慕容归挡在身后。
那半步迈得极其自然,像是无意间挪动了一下位置。
可慕容归的视线里,那道青色身影便遮住了雷烈那道黏腻的目光。
“雷峒主远道而来,若有公务,请至前堂叙话。若无公务——”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冷了几分,“府衙简陋,恕不远送。”
雷烈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谢衍真,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公务?有,当然有。”
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依旧越过谢衍真,落在慕容归身上,“本峒主今儿来,是想和知府大人谈笔买卖。”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慕容归:
“那人,卖不卖?”
二堂内一瞬间静得可怕。
陈锋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双喜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纤云站在角落里,指尖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掐进肉里。
慕容归站在谢衍真身后,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那句话。
“那人,卖不卖?”
他听懂了。
可他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想起层染阁里,妈妈和那些恩客谈价钱时,是这么说的——
“这孩子可是头牌,一般人我不给的。您要是真心想要,这个数。”
然后伸出手指比划。
那是他的价值。
有人愿意出价,说明他值钱,说明他好。
他悄悄从谢衍真身后探出半边脸,看向雷烈。
那个峒蛮头人正笑眯眯地望着这边,目光里那种黏腻的欣赏,和层染阁里那些一掷千金的恩客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这蛮荒之地,也有识货的人。
他正想开口说句什么,可他还没开口,便感觉到身前那道青色的身影,猛地绷紧了。
“雷峒主。”
谢衍真的声音响起,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本官初到漳州,尚未登门拜会,峒主便先来送礼。这‘情分’,本官记下了。”
他没有接“卖不卖”那个话。
一个字都没有接。
仿佛那句话从未被问出口。
雷烈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文官平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身后那些峒蛮壮汉开始躁动。
有人低声用土语骂了一句什么,有人在冷笑,有人往前迈了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青砖上。
陈锋的手已经将刀柄握紧,骨节泛白。
他身后那几个侍卫脸色铁青,却没有一人后退。
只要雷烈再往前一步,只要他敢有任何动作——
可雷烈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谢衍真,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堆在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透出那种诡异的、近乎慈和的意味。
“知府大人,有骨气。”
他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上一个这么有骨气的,是郑大人。”
他侧身,朝那个木匣努了努嘴,“喏,这就是郑大人。”
几个峒蛮壮汉跟着笑起来,笑声粗野,在空旷的二堂里回荡。
有人开始打量二堂里的陈设。
目光扫过多宝格上那几个空空如也的格子,扫过公案上那堆发黄的账簿,扫过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
然后,那人动了。
他走过去,一脚踢翻了那张放着账簿的公案。
“哗啦”一声巨响,账簿散落一地,纸张飞得到处都是。
墨砚翻倒,残留的墨汁泼溅出来,在青砖上洇开一片乌黑。
另一个壮汉抡起腰刀,劈向墙边的多宝格。
木屑飞溅,那本就破旧的格子应声裂成两半。
还有一个,径直走向纤云站着的角落。
纤云的脸惨白如纸,却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那壮汉伸手去抓她的衣领,她往后一缩,背抵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住手。”
谢衍真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那壮汉的动作顿了一下。
雷烈抬了抬手。
那壮汉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雷烈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谢衍真。
“知府大人,莫见怪,我这些兄弟,山里野惯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越过谢衍真,落在他身后那道靛蓝衣角上。
“方才那买卖,大人不急着回。回去想想,想好了,遣人来雷峒说一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映成一片阴影,只有左耳那枚银环,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大人放心,只要你懂事守规矩,本峒主就不会动你。”
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绵软的、慈和的腔调,“动了你,下一个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人。万一来个更不懂事的,麻烦。”
说完,他迈出门槛。
那群峒蛮壮汉跟在他身后,一路打砸着退出去。
门扇被踢得更烂,廊下的花盆被扫翻,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