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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你那边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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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真垂着眼,姿态恭谨,“陛下过奖,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慕容昃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隽的脸,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是带着欣赏亲近、甚至带着一点“我终于有了自己人”的如释重负。
“谢卿,朕知道你和九弟的关系。九弟能走到今天,你功不可没。等朕登基之后,九弟去了宁波,你留在京城。朕希望你能把对九弟的这份心,用在朕身上。”
他说“朕希望”而不是“朕要”,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诚恳的推心置腹。
谢衍真抬起头,看着慕容昃。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见底,也不见波澜。
“陛下,”
他开口,“臣有一事相求。”
“说。”
谢衍真撩袍跪下去,以额触地,“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臣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妻荫子,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为陛下分忧。臣在漳州三年,深知边患之痛;臣在兵部数月,深知军备之虚。臣愿替陛下整顿军务,肃清积弊。若臣有负圣恩,甘受国法。”
紫宸殿里静了片刻。
慕容昃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谢衍真,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脊背。
他伸出手,扶住谢衍真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谢卿,”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那柔和里有满意、有欣慰、有“终于等到你开口”的如释重负,“朕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旨意,递给旁边的李公公。
李公公展开,念了出来——
兵部右侍郎谢衍真,忠勤可嘉,才识过人。着即加太子少保衔,仍领兵部右侍郎,协理军务,钦此。
谢衍真跪下去,“臣谢衍真,领旨谢恩。”
他接过圣旨,双手捧着。
慕容昃看着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那弧度里有种说不清的满足。
像是一个猎人,终于捕获了他盯了很久的猎物。
猎物是主动走进陷阱的,这让猎人更加得意。
因为这是投诚,是心甘情愿,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谢卿,”
他说,“以后你就是朕的人了。”
谢衍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臣,遵旨。”
……
消息传得很快。
快得像瘟疫,像野火,像长了翅膀的蝗虫,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兵部右侍郎谢衍真,加太子少保衔,协理军务。
新皇对他的宠幸,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据说新皇每天都要召见他,议事议到深夜,有时甚至留他在宫中用膳。
有人亲眼看见谢衍真从紫宸殿出来时,新皇亲自送到门口,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
谢衍真也笑了,笑得很好看。
可那笑容落在有些人眼里,就很难看。
翰林院的值房里,几个年轻的翰林围坐在一起,面前摊着茶盏,茶已经凉透了,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喝。
“谢衍真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一个穿青衫的翰林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心疾首的意味,“他在翰林院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是个有风骨的人。他不结党,不营私,不阿谀奉承,不趋炎附势。我们都敬重他。可他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茶盏又放下。
茶汤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人都是会变的,”
另一个穿灰衫的翰林接话,声音比青衫的更沉,“他在漳州那三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也许他怕了,也许他累了,也许他觉得跟着新皇更有前途。不管怎样,他变了。变得我们都不认识了。”
“他不是变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年纪最长的翰林开口了。
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光,“他是看清了。这朝堂上,什么风骨,什么气节,都抵不过‘活着’两个字。四皇子死了,六皇子要登基了,那些跟着四皇子的人,现在都在牢里关着。谢衍真不想死,不想坐牢,不想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所以他投诚了。这不是变,这是识时务。”
值房里静了片刻,然后青衫翰林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砰”的一声响,“识时务?这叫识时务?这叫趋炎附势!叫背信弃义!叫见风使舵!他谢衍真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没有人接话。
灰衫翰林低下头,花白头发的老翰林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青衫翰林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
又渐渐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瘪了下去,蔫了下去。
他慢慢地坐回去,把椅子扶正,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算了,”
他的声音很低,“这年头,谁不是呢。”
消息传到谢府时,谢禹臣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袍,头发用一根竹簪绾住,面容清癯,目光平和。
他写的是《正气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案角。
林氏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粥。
她看见谢禹臣的背影,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脊背,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燕窝粥放在案上,声音放得很轻,“当家的,喝口粥吧。”
谢禹臣没有回头,“放着吧。”
林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谢蕴华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院子里那几丛修竹上。
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她的眼眶微红,嘴唇微微抿着。
她想起哥哥从漳州回来那天,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面容清隽,眉目如画。
她远远看着,觉得哥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干净得不染尘埃。
她觉得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最干净的人,最有风骨的人。
可现在,那些人说哥哥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是背信弃义的叛徒,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谢蕴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
谢衍真没有解释。
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他每天去兵部,每天去紫宸殿,每天陪着新皇议事议到深夜。
他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对谁都笑脸相迎,对谁都温言细语。
他不再是那个冷面冷心的谢侍郎了,他变得圆滑,变得世故。
变得像一个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有人开始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走狗”,说他是“软骨头”,说他是“读书人的耻辱”。
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一下,然后继续做他的事。
慕容归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站在静思堂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事,不必解释。
解释也没有用,信你的人不用解释,不信你的人解释也没有用。
慕容归将那盏杏仁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空盏递给旁边的双喜,转身走回内殿。
他坐在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写给谢衍真,写得很短,只有两行字——
师傅,我今天在静思堂,哪也没去,什么也没做。
你那边还好吗?
他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师傅亲启”四个字,然后把信封放在桌角。
明天一早让双喜送去,今天太晚了,师傅应该已经歇了。
他吹熄了灯,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窗外的风,听见竹叶的沙沙声,听见远处更鼓沉闷悠长的声响。
他想起师傅,那张清隽如画的脸。
他想起师傅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指腹有薄茧的手。
他想起师傅的声音,那个淡淡的、永远听不出情绪,却让他觉得安心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皂角的香味,和师傅衣裳上的味道一样。
他闻着那味道,慢慢沉入睡乡。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槐树,槐花开得正盛。
白色的花瓣铺了满地,像雪又不是雪,雪是冷的,花瓣是柔的。
他走在路上,踩得那些花瓣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一个人的背影,穿着青衫,身姿挺拔,像一株青竹。
他加快脚步想追上去,可那人走得更快,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他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急得满头大汗,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深青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五蝠捧寿的纹样。
天还没亮,窗纸透进一层灰白的光,将内殿照得半明半暗。
他躺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反复复好几次,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