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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君恩 ...

  •   这天,慕容昃在紫宸殿西暖阁召谢衍真议事,议的是西北边镇的军备整顿。

      这一议便从午后议到了掌灯,烛火换了两次,茶盏添了三回。

      暖阁不大,陈设却精雅。

      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摊着舆图和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

      墙角立着一尊错金博山炉,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细细地盘旋而上,将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明黄帷幔从两侧垂下来,帷幔上的金龙在烛火里若隐若现,如同游动。

      慕容昃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烛火映成蜜色的皮肤。

      他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少了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

      谢衍真坐在他对面,一袭青衫,腰系素带,长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低着头,手指在舆图上某一处轻轻点着,说着西北边镇军械调配的细务。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疾不徐。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那些繁杂的事务串起来。

      慕容昃听着,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张脸在烛火里显得格外好看,眉眼清淡却分明,像一幅工笔勾勒的水墨。

      他的目光从谢衍真的眉峰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薄唇,又从薄唇移到那只点在舆图上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滑动,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

      慕容昃忽然觉得,这人坐在他对面,这间暖阁便不那么空旷了。

      “谢卿,”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天色不早了,今晚就留在宫中吧。朕还有几件事要和你商议,明日一早再议,省得你来回奔波。”

      谢衍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像是潭深水,不起波澜。

      他微微欠身,“臣遵旨。”

      慕容昃便笑了,很是随意地站起身,走到谢衍真身边。

      他伸出手,将谢衍真肩上的一根细绒线拈起来,丢在一旁。

      “你这个人,就是太讲究。”

      他说,“在朕面前,不必这样拘束。”

      谢衍真垂下眼睫,“陛下言重了,臣不敢。”

      慕容昃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回案后,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推开,对门口的太监吩咐道:“换一壶新茶来,再备些点心和被褥。谢侍郎今晚留宿,就在这暖阁里,不必另收拾屋子了。”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谢衍真听着“被褥”二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随即恢复如常。

      他端起案上刚换的新茶,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苦。

      ……

      慕容归是第二天清晨知道这件事的。

      双喜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殿下,听说谢大人昨晚在宫里留宿了,陛下留的,说是有要事商议,晚了便没让回去。”

      慕容归正在系腰带,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年轻人眉目清朗。

      只是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亮得不正常。

      “留宿?”他的声音很轻,“在哪里留宿?”

      双喜低下头,“在紫宸殿的西暖阁。说是……说是同榻而议,聊到很晚。”

      同榻而议。

      这四个字在慕容归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上。

      他想起谢衍真在静思堂的时候,他们也曾共处一室。

      但从来都是师傅坐着,他站着。

      师傅批文书,他研墨。

      师傅喝茶,他倒水。

      师傅从未让他上过榻,连靠近床榻都不曾。

      可现在,师傅和六哥同榻了。

      六哥可以躺在师傅身边,和师傅说话。

      也许还会翻身碰到师傅的手臂,也许还会在半夜醒来时看见师傅的睡脸。

      那些他想了无数遍却不敢做的事,六哥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慕容归的手指攥紧了腰带,攥得指节泛白。

      他把腰带系好,拿起桌上的短刀挂在腰间,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殿下,”双喜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您没事吧?”

      慕容归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明亮得晃眼,温和得无懈可击,“没事,师傅在宫里留宿,那是陛下恩宠。是好事,我替师傅高兴。”

      他说完,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些的粥,三口两口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内殿。

      他走到廊下,晨光从东边铺过来,将整座静思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他站在廊下望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宫外走去。

      ……

      慕容归没有去兵部。

      他骑着照夜白,沿着长街往谢府的方向走。

      晨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颈。

      照夜白的鬃毛被风吹起来,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他跑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么快。

      也许是想赶在师傅回府之前,到谢府等着。

      也许只是想把胸腔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甩掉。

      可那团东西甩不掉。

      它黏在他胸口,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谢府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他拍了拍它的脖颈,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老刘头。

      “谢大人回来了吗?”他问。

      老刘头摇了摇头,“回九殿下,大人昨夜没回,还在宫里。老奴正让人备车,等会儿去宫门口接。”

      慕容归点了点头,迈步走进谢府。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走到了后院那方池塘边。

      池塘里的水清凌凌的,映着天光,几尾红鲤在暗沉沉的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他蹲在池边,看着那些红鲤。

      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水面。

      水凉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他蹲在那里,把昨夜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六哥留师傅在宫里过夜,说是议事,可议什么事要议到同榻?

      六哥是不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用这种手段,让师傅觉得被信任、被亲近,从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师傅不会被他打动的。

      可万一呢?

      万一师傅真的觉得六哥不错呢?

      慕容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池边的石头。

      石头上的青苔滑腻腻的,他的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指甲磕在石头上,疼得他一缩。

      他低下头,看着那几尾被他的动作惊散的红鲤。

      它们在池子里慌乱地游着,撞在一起又散开,散开又撞在一起。

      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也没什么分别。

      他心里也在慌,也在乱。

      也在撞来撞去,找不到方向。

      他起身,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前院走去。

      ……

      巳时,谢衍真回到谢府。

      他从马车上下来,身姿挺拔眉目清淡,一如既往。

      慕容归迎上去,叫了一声“师傅”,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以及那双清定的凤眸。

      慕容归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

      看出他昨夜有没有睡好,看出六哥,有没有对他做什么。

      看出他……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谢衍真像一潭水,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进来吧,”

      谢衍真说,“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他转身往里走,慕容归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影壁,走过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绕过池塘,来到东侧那个独立的小院落。

      院门开着,书房的窗也开着。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整间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案上摊着几份文书。

      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已干。

      谢衍真在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慕容归坐下,脊背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看着谢衍真,等着他开口。

      谢衍真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慕容归。

      “你脸色不太好,”

      他说,“昨晚没睡好?”

      慕容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睡得很好。师傅呢?在宫里睡得好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语气不对。

      太急了,太刻意了,像是藏着什么。

      他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垂下眼睫,手指在膝上慢慢蜷缩起来。

      谢衍真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开口,“昨夜和陛下议事,议到很晚,陛下留我在暖阁歇息,我便歇了。被子是新换的,枕头也还算软,只是认床,没怎么睡的安稳。”

      谢衍真语气平淡,如同描述自己的日常。

      可慕容归从那些平淡的字句里,听到了他想听的东西——

      师傅在六哥那里睡不安稳。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师傅,你在宫里睡不好,以后就别留了。回来睡,家里舒服。”

      谢衍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很浅,像雪地里被风吹出的一道浅痕,很快就消失了。

      “嗯,”

      他说,“以后尽量回来。”

      慕容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从沉甸甸的水底浮上来。

      浮到水面上,被阳光照着,暖洋洋的。

      他笑了,笑容明亮而灿烂,“师傅,你昨晚和陛下议什么事?议了那么久。”

      谢衍真端起茶盏,这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瓷壁上慢慢摩挲着,“西北边镇的军备整顿,军械、粮饷、兵员,一桩一桩地议。陛下想做的事很多,但底子太薄,急不得。”

      慕容归点了点头,“师傅,你觉得陛下这个人怎么样?”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觉得自己像一张纸。

      被师傅的目光穿透了,翻过去,看见了背面那些他藏起来的字。

      “陛下是个想做事的皇帝,”

      谢衍真说,“他有魄力,有手段,有雄心。但他太急了,急的人会犯错。”

      慕容归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缩起来,“师傅,你觉得他会是个好皇帝吗?”

      谢衍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将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是不是好皇帝,不在于他有没有雄心,在于他能不能沉下心。”

      他望着院子里那几丛修竹,声音很轻,“沉不下心,再大的雄心,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慕容归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清瘦挺拔。

      他站起来,走到谢衍真身边,也望着窗外。

      竹影婆娑,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师傅,”

      他轻轻开口,“陛下对你……很好。”

      谢衍真没有看他,“嗯。”

      “他留你过夜,给你披衣,送你出门,还握着你的手说话。”

      慕容归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些我都听说了。”

      谢衍真转过头看着他。

      谢衍真的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深邃,认真看人时会透着股洞察的锐利。

      慕容归被他这一看,就觉得全身上下无所遁形,心跳快得厉害。

      “你在想什么?”

      谢衍真问。

      慕容归的嘴唇动了一下,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

      那双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只是指尖在微微发抖。

      “师傅,我怕,”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怕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说这句话的。

      他本来想说得更委婉、更得体、更不露痕迹。

      可话到嘴边,那些修饰和伪装都碎了。

      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东西很简单,也很蠢——

      他怕被丢下。

      从层染阁到静思堂,从静思堂到漳州,从漳州回京城,他一直在怕。

      怕被丢下,怕被抛弃。

      怕他唯一在乎的人转身走掉,连头都不回。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他抿紧的嘴唇。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归的肩膀。

      那力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暖意。

      “不会,”

      他说,“我既然答应陪你走这条路,就不会半路丢下你。”

      慕容归抬起头,看着谢衍真。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可他忍住了没有哭。

      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那点湿意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师傅,”

      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说话算话。”

      谢衍真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拿起那份摊开的文书,低下头继续看。

      “算话。”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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