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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谢衍真的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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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昃封赏完毕,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都回去吧,这几日别出门,等着朕登基大典。”
四个人齐齐应了一声,退出紫宸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刺得慕容归眯起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暖洋洋的。
和殿内那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转过头,看见慕容玺走在最后。
他的腿是软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脸还是白的,眼泪已经干了,可脸上那两道泪痕还在。
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蜗牛爬过的蜿蜒痕迹。
慕容归看着他,心里的满足感像是一块很甜的糖,含在嘴里化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深处。
十弟,你费了那么大的劲回来,又得灰溜溜地走了。
你母妃费了那么大的劲捞你,全都白费了。
你当初在猎场上穿着火红的猎装,在我面前炫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慕容归垂下眼睫,把嘴角那点弧度压下去。
然后转过身,往静思堂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
慕容昃登基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涟漪的中心是京城,边缘是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官员。
最远的那些,要等很久才能知道湖面上发生了什么。
谢衍真站在谢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邸报。
邸报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的是新皇登基的诏书。
写的是对几个皇弟的封赏,以及对朝中大臣的安抚。
他看完,把邸报折好,放在案角,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的竹子又长高了一截,在风里轻轻晃着。
竹影婆娑,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他垂下眼睫,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
他写了一封折子,写给新皇的折子。
措辞恭谨,态度谦卑,说他愿意为新皇效犬马之劳。
……
在谢衍真送上投诚的折子后,慕容昃的旨意来得很快,第二天就送达了。
来宣旨的是新提拔的御前太监总管,姓李,四十来岁,长了张敦厚老实的脸。
他站在兵部大堂里,展开明黄绢帛,声音洪亮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谢衍真,才具优长,忠勤可嘉,着即升任兵部右侍郎,加正三品衔,钦此。
谢衍真跪在地上,脊背笔直,双手接过圣旨,“臣谢衍真,领旨谢恩。”
李公公笑眯眯地扶他起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谢大人,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兵部右侍郎,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呢。您这年纪做侍郎,是本朝头一份。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衍真微微一笑,“李公公谬赞,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李公公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喝了杯茶便告辞了。
谢衍真送他到门口,转身走回值房。
兵部的人开始向他道贺。
先是赵尚书,走过来说“谢侍郎,恭喜恭喜”。
然后是几个侍郎、郎中、主事,排着队来道贺。
其实没有人真心为他高兴,有人表面客气、心里泛酸,有人带着试探来看他的反应。
更有清正的官员,认为慕容昃得位不正,对谢衍真接受新皇封赏感到不屑。
谢衍真一一点头应了,不热络也不冷淡,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慕容归在兵部门口的拴马桩旁边等着,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眼睫,淌过鼻梁,从下巴处颗颗滴落。
他的衣裳湿了大半,靛蓝的料子被雨水浸成深色,紧紧贴着皮肤,显出底下肩背的线条。
他看见谢衍真从兵部大门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去。“师傅!”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仰着脸看谢衍真,眼睛里全是水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谢衍真看着他那副被雨淋湿、可怜巴巴的样子,“怎么不打伞?”
“出门的时候没雨呢,半路上落雨了,又懒得回去拿。”
慕容归笑了一下,笑容明亮灿烂。
谢衍真沉默了一瞬,把手里的油纸伞递过去。
伞是青色的,竹骨纸面,伞面上绘着几竿墨竹。
是他在漳州时买的,用了好几年,边缘磨得起毛。
慕容归看着那把伞,没有接,“师傅,你怎么办?”
“我在车里。”
慕容归这才接过去撑开,举过头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兵部大门。
马车停在门口,车帘低垂,雨滴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地响。
谢衍真上了车,车帘垂下来遮住他。
慕容归站在车旁,举着那把青色的伞,看着那道被车帘遮住的影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
他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
照夜白在雨里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雨幕里凝成一团,很快被雨水打散。
他一手挽缰绳,一手把伞举得更高些,雨水从伞沿处淌下来,不时落在照夜白身上。
马车沿着长街往前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慕容归骑马走在旁边,一直看着前面那道车帘。
雨幕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不想别过眼,怕一别过眼,就看不见了。
回谢府的路不算长,可他觉得走了很久。
久到他数清了雨滴打在伞面上的次数,久到他数清了照夜白一共打了几个响鼻,久到他数清了自己心跳的节拍。
谢府的门房老刘头撑着伞迎出来,把谢衍真接进去。
慕容归没有跟进去,他撑伞骑在马上,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走上台阶,消失在黑漆大门后面。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夹马腹,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回到静思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双喜在门口等着,看见他那副湿淋淋的模样,脸都白了,“殿下!您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奴才给您熬碗姜汤去去寒……”
慕容归摆摆手,收起手中淌水的伞,迈步走进内殿。
他的靴子里全是水,踩在金砖上,噗嗤噗嗤地响。
衣裳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有些发白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伸出手,对着镜中的人笑了一下。
笑容明亮得晃眼,像雨后的太阳,像漳州府衙后院那株老桂上开得正盛的花。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坐在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吹干折好,收进抽屉里锁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垂下来。
将整个静思堂笼在一片潮湿的、朦胧的雾气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那句话——
你高兴吗?
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双眼,在无人的内殿笑出了声。
……
京城的雨终于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将整座皇城照得亮堂堂的,琉璃瓦上的积水还没干透,在日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店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露出黑洞洞的门面,又被货物慢慢填满。
卖早点的摊子重新支起来了,蒸笼里的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油条的焦香和豆花的清甜,在湿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慕容昃在紫宸殿召见群臣,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临朝。
殿内焕然一新,明黄帷幔从殿顶垂下来,帷幔上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
龙身缠绕,龙首昂起,金线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御案是新的,紫檀木的,雕着云龙纹,打磨得光滑润泽,能照见人影。
御座也是新的,明黄缎面的坐垫,绣着龙纹的靠背。
比先帝在位时那把更高、更宽、更威严。
群臣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从御座一直排到殿门口。
慕容昃坐在御座上,目光锐利得像刀。
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那些微微发抖的肩膀。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群臣站起来,动作参差不齐,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刚被惊动的蜂。
慕容昃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家产。
他开口说了很多话,说先帝的恩德,说自己的责任,说天下的太平,说百姓的福祉。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近乎神圣的威严。
他说的很好,好到有几个老臣开始抹眼泪,好到有几个年轻的官员频频点头。
好到慕容归站在皇子队列里,都几乎要相信他是真心实意的。
他说完之后,群臣跪下去,山呼万岁。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殿顶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那声音里有恐惧、有讨好、有试探、有认命,就是没有真心。
慕容昃显然也听出来了。
他坐在御座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他抬起手,示意群臣平身,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完全不在意那些万岁里有多少水分。
可慕容归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
散朝之后,慕容昃把谢衍真留了下来。
慕容归走在人群里,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紫宸殿里只剩下慕容昃和谢衍真两个人,殿门紧闭,窗幔低垂,将天光挡在外面,只剩下烛火在风里摇曳。
慕容昃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谢衍真面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谢卿,”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在朝堂上轻了许多,“朕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在漳州三年,把那边的事理得清清楚楚;你在兵部这些日子,武选司的面貌焕然一新。朕需要你这样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