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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六哥,你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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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长明灯一直烧着。
殿内的白幔换过了,新换的绢布带着浆洗后的硬挺,垂在那里纹丝不动。
不像在哀悼,倒像在等待什么。
龙涎香混着血腥气,在紧闭的殿门里闷了数日,酿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昏沉的甜腻。
那甜腻黏在喉咙里,像是有人往你嘴里,塞了一团浸过蜜的棉花。
慕容归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习惯了那种钝痛。
他听着殿外传来的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在地上爬。
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有人在争执,声音拔高了又压下去。
有人在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像风穿过破败的窗纸。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声音很重,门扇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慕容归也抬起头,动作却比旁人慢了半拍,像是刚从沉思中被惊醒。
他眨了眨眼,眼睫颤了几下,望向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六皇子慕容昃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的身形轮廓被日光镀上一层刺目的白,看不清表情。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不是孝袍,迈步走进来。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声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侍从,都穿着深色的衣裳,步伐整齐,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他走到灵前站定,抬头看着那尊白绢扎成的灵位。
灵位上金粉写着的庙号,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殿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父皇,”
他开口,声音低沉,在大殿里回荡,“儿臣来看您了。”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不长,却让人心惶惶。
殿内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悄悄往后退。
这时他转过身,面对着殿内所有的人。
他的脸被烛火照亮,冷峻而锋芒毕露,眉目间带着不怒自威的英气。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像是一把尺,丈量着每个人的恐惧。
“从今日起,”
他打量够了后,在一片死寂中开口,“朝中事务,由本宫处置。诸位若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没有人敢说话。
慕容昃等了一会儿,露出个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身,没有跪拜皇父,也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往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所有人耳畔回响,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他的背影关在外面。
他走后,殿内依旧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将那些白幔吹得轻轻飘动。
慕容归跪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六哥连装都懒得装了。
六哥不是狠,是急。
等不及了,装不下去了,要把那层皮撕下来,露出底下的骨头和血肉。
慕容归把手指松开,轻轻呼出一口气。
六哥,你太急了。
急的人会犯错,犯错的人会死。
他垂下眼睫,把嘴角那点不该有的弧度压下去。
……
登基大典定在一个月后,钦天监算过的日子,宜祭祀、宜嫁娶、宜继大统。
慕容昃对这个日子,很满意。
他从来不信这些,但朝臣们信,百姓们信,信了就觉得名正言顺,就觉得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
他需要这种名正言顺,因为他是以武力控制了一切。
也因为,他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这天,他在紫宸殿召见了几个皇子。
殿内的白幔已经撤了,长明灯也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明黄帷幔,以及新换的沉水香。
那香气浓郁庄重,将殿内最后一点血腥气彻底盖住。
窗棂上新糊了明黄的窗纸,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整座大殿染成一片温暖的、不真实的橘黄。
慕容归走进殿内时,看见慕容玺已经跪在那里了。
慕容玺穿着一件簇新的杏黄色常服,头发用金冠束起,腰间系着玉带,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皇子的体面。
可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有人在后面用木板撑着,可他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二皇子慕容昭跪在他前面,背脊也是挺直的,从背后看不出他此时的状态。
只看见他那件月白色的常服上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七皇子慕容旸跪在最前面,他的左眼还缠着白布,白布从额角绕过耳后,在脑后系了一个结。
他的右眼半阖着,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安静。
慕容归走过去,在慕容玺旁边跪下。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慕容玺的身体抖了抖,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
慕容归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慕容昃从后殿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织金的蟒袍,腰束金带,头发用金冠束起。
那张冷峻的脸,被烛火照得棱角分明。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
他走到御案后面坐下,目光扫过跪在殿内的四个皇子。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平淡。
四个人站起来。
动作并不一致,有人快,有人慢,有人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
慕容昃打量了一番几个兄弟,目光移到七皇子脸上时,停了一会儿,落在他左眼上那块白布上。
“七弟,伤好些了吗?”他的声音柔和了些。
慕容旸微微欠身,“多谢六哥关心,好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甚至连情绪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慕容昃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慕容玺脸上。
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审视,又像是估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重量,在判断它的价值。
慕容玺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他觉得六哥的目光像一条湿冷的舌头,舔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胸口。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可他不敢动,不敢低头,不敢移开视线。
他只是迎着那道目光,脸上挤出一个恭顺的、讨好的笑。
那笑容像一张画坏了的皮影,嘴角的弧度不对,眉眼也不对,每一分每一寸都不对。
可他只能笑。
不笑就是不满,不满就是死。
慕容昃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
“朕登基之后,”
他开口,用的是“朕”不是“我”,“七弟封安王,赐封地安陆。九弟封宁王,赐封地宁波。”
慕容归跪下去,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臣弟叩谢皇兄恩典。”
他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像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恩宠砸中的、受宠若惊的弟弟。
慕容旸也跪下去,动作比慕容归慢了些,声音也轻了些,“臣弟叩谢皇兄恩典。”
慕容昃看着他们,目光在慕容归低垂的头顶上停了一会儿。
“九弟,你的封地宁波,是富庶之地。朕把最好的地方给了你,你替朕看好东南沿海,朕信你。”
慕容归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轻颤,“皇兄……臣弟……”
他的声音哽咽了,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
像一个被兄长信任的、感动到说不出话的弟弟。
慕容昃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起来吧,”
他说,“别动不动就跪,咱们兄弟平日里用不着这样。”
慕容归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退到一边。
慕容玺跪在那里,等着他的封赏。
他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那疼痛从膝盖骨往上爬,顺着大腿爬到腰际。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慕容昃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碧螺春,今年新茶,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十弟,”
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慕容玺脸上,“朕记得你在皇陵待过一阵子,那边的风水不错。朕登基之后,你替朕守着皇陵。祖宗们的陵寝,需要有人看护。”
慕容玺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
白得像纸,白得像石灰。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气音。
他想起皇陵。
那地方在京城北边,群山环绕,荒无人烟。
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蚊虫多得能咬死人。
他在那里待了几个月,每一天都像在坐牢,每一天都像在等死。
他以为自己能回来,以为母妃能把他捞出来,以为他能翻盘。他回来了,他以为他回来了就能重新开始,以为他还有机会。
可慕容昃告诉他——
你回去,回那个鬼地方去。
永远待在那里,替死人守墓,直到你变成死人。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没有求饶,没有磕头,因为他知道求也没有用。
慕容昃不会被眼泪打动,他只会觉得你烦,觉得你碍眼。
觉得你不如死了干净。
他跪下去,以额触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臣弟……叩谢皇兄恩典。”
慕容昃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二皇子慕容昭,那张端正温和的脸上。
“二哥,”
他开口,“你替朕看着礼部。宗室的事务,你比朕熟悉。”
慕容昭跪下去,额头抵着手背,“臣弟遵旨。”
他的脸上,没有不甘和怨恨。
像一个接受了命运的、认命的人。
慕容归站在旁边,把这些画面刻进脑子里。
七哥和他分别获封安王和宁王。
安陆在湖广,宁波在浙东。
都是富庶之地,都是好地方,都是“皇兄信任你”的证明。
可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鸟笼。
金丝楠木做的,雕着花、镶着玉、铺着锦缎。
可它还是笼子。
你飞不出去,你只能待在笼子里,让皇兄看着你,看着你安分,看着你乖巧。
你得让皇兄满意,才能体面的走完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