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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在人心中种 ...

  •   紫宸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刘公公从殿内退出来时,腿还是软的。

      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没有跌下去。

      廊下的风灌进他汗湿的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殿内。

      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将那些白幔照得影影绰绰。

      他收回目光,沿着宫道往内阁的值房走。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会儿是四皇子倒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六皇子拔出刀时那道冷白色的光。

      一会儿是九殿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替大臣们求情的模样。

      九殿下……

      他想起九殿下跪在六皇子面前,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的样子,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慷慨赴死。

      可九殿下那样,自己身处险境,却替别人求情的,他头一回见。

      值房里,灯火还亮着。

      门被踢坏之后合不拢,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

      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将桌上那些折子吹得哗哗作响。

      几个小吏脸色惨白的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敢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惊恐的眼神。

      刘公公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内阁首辅周文渊坐在椅子上,背脊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他的手放在膝上,微微发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周大人,”

      刘公公的声音有些发干,“六殿下让老奴来传话,请诸位大人各自回府,暂歇几日。朝中事务,自有殿下处置。”

      周文渊抬起头看着刘公公,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门外禁军甲片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冷冰冰的,像铁做的虫子在爬。

      刘公公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九殿下……替诸位大人求了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了涟漪。

      几个小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那几个尚书、侍郎,有的抬起头看了刘公公一眼,有的低下头,有的攥紧了手指。

      周文渊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公公,声音沙哑的开口:“九殿下……他……”

      “九殿下跪在六殿下面前,磕头替诸位求情。”

      刘公公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求六殿下不要杀诸位大人,说诸位大人是跟着先帝几十年的老臣,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顾命,说诸位大人只是不知道该听谁的,不是存心和六殿下作对。他哭得很伤心,求了许久,六殿下才松口。说不杀了,关起来,等局面稳了再说。”

      值房里又静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主事忽然捂住了脸,呜呜的哭出声。

      旁边一个年长的侍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刘公公走了之后,值房里依旧没有人说话。

      周文渊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攒力气。

      他站起来之后扶了一下桌沿,稳了稳身体,然后迈步往值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值房里那些或坐或站、或沉默或低泣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层遮住了。

      他想起先帝还在的时候,一次在御书房里,先帝指着九殿下的信,笑着说:“归儿这孩子,倒是实诚。别人都不敢跟朕说的话,他敢说。”

      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先帝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心里想的是——

      九殿下这是以退为进,是揣摩圣意,是另辟蹊径的邀宠。

      他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手段。

      这些皇子们,哪个不是人精?

      哪个不是在先帝面前演戏?

      可今夜,九殿下保住了他们这些人的命。

      而九殿下,完全可以不这么做。

      毕竟他们这些大臣,从来就没站在九殿下那边,也从来没把九殿下当成继承人考虑过。

      周文渊在宫门口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西华门”三个字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将他花白的胡须吹得飘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想错了。

      这世上也许真的有一些人,做事不图什么。

      也许真的有一些人,心是软的,见不得别人受苦。

      也许,九殿下就是那样的人。

      他想起九殿下刚回宫的时候,穿着一身鲜艳的绛紫袍子,站在先帝面前,眼神闪烁,不敢看人。

      他那时候远远望了一眼,心里想着这个从民间找回来的皇子,怕是难成大器。

      后来九殿下变了,变得规规矩矩,沉稳得体,在兵部做得风生水起,在江南立了大功。

      他那时候想,这孩子倒是可造之材。

      可惜根基太浅,比不过那几个年长的。

      今夜他忽然想,也许……

      也许这孩子,才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他有兵,不是因为他有人,不是因为他有名分,是因为他心软。

      一个心软的人,也许不会是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可他会是个好帝王。

      因为他会在杀人之前犹豫一下,会在抄家之前想一想。

      会在举起屠刀的时候,听见那些哭声,手抖一下。

      周文渊闭上眼睛,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死。

      ……

      京城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几位老王爷被软禁在各自的府邸里,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和外界通信。

      府门被禁军把守着,日夜轮班,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消息还是传了出来。

      不知是谁传的,也许是某个侍卫,也许是某个送菜的仆役,也许是某个藏在墙角的耳朵。

      消息在那些被软禁的大臣府邸之间,悄悄地蔓延着——

      九殿下替我们求了情,跪在六殿下面前磕头求的。

      没有九殿下,我们早就死了。

      礼部的王侍郎听到这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发呆。

      他已经发了好几天的呆,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也没有喝。

      他的眼睛盯着墙上那幅山水画,看了一天又一天。

      把那画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棵树、每一片云都看熟了,可他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天夜里的事,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毕竟连四皇子那样的龙子,都那样轻易的被杀掉。

      是九殿下救了他,救了所有人。

      王侍郎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想起九殿下在兵部的时候。

      想起他来兵部的那天,站在武选司的值房门口,对每一个路过的人笑着点头,说“学生初来乍到,请诸位大人多关照”。

      他那时候,觉得这九殿下倒是谦逊,没有皇子的架子。

      后来他看见九殿下蹲在库房里,一卷一卷地翻那些发黄的旧档,翻到手指都黑了。

      看见他骑马去边镇核实军械数目,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靴子上全是泥,手里却多了一份各镇将领签字画押的确认书。

      看见他在武举录遗的事上秉公办理,把托关系递条子的人都挡了回去,得罪了人也不在乎。

      他那时候觉得,九殿下是个做事的人。一个愿意沉下心来做事的皇子,在这朝中不多见。

      可他也就是觉得九殿下不错,仅此而已。

      他没有想过要站在九殿下那边,没有想过要替他说话。

      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命会是九殿下救的。

      ……

      户部的赵主事是在自己的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正在写信,写给远在老家的妻子,可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纸上的墨迹干了,他也没有发觉。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跪在内阁值房的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

      他听见六皇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他听见六皇子的声音,“有不服者,杀无赦”。

      那声音铿锵有力,如同兵戈撞击,让他觉得天都塌了。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的妻子还在老家等他,他孩子还小,才刚会叫爹。

      他还没有看够这世上的花,没有吃够这世上的美食,没有活够。

      他不想死,可他不敢说。

      他只能趴在那里,等着,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刀没有落下来,他听见了九殿下低低的哭声。

      哭声从紫宸殿的方向传来,隔得远,听不真切。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九殿下在替他们求情。

      赵主事的眼泪涌了出来,滴在那张墨迹已经干透的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铺开一张新的,提笔重新写。

      这一次他写道——

      现如今朝中有些乱,但为夫还成。

      你把二老和孩子看护好,照顾好眼前的事情,无须过多挂念为夫。

      ……

      几位老王爷被软禁在各自的府邸里,消息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康亲王是其中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一个。

      他是先帝的叔父,今年七十有余,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他这辈子经历了三朝,见过的风浪比这些皇子们吃过的盐还多。

      他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不会再被什么事惊到。

      那天夜里,他的心腹把消息传进来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自己跟自己下棋,黑白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

      他的手顿了一下,捻着白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空。

      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子落下去。

      “九殿下替那些大臣求了情?跪在六殿下面前磕头求的?”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王爷。”

      心腹的声音压得很低,“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说九殿下哭得很伤心,求了很久,六殿下才松口。”

      康亲王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棋盘上那局残棋,黑白相间,犬牙交错。

      忽然伸手把棋盘一推,棋子哗啦啦地散了一桌。

      “这孩子,倒是……”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想起九殿下刚回宫那年,先帝在宫中设宴,九殿下也在。

      那时候九殿下十五岁,坐在末席也没个坐相,偷偷把一只金汤匙藏在袖子里。

      他当时瞥见了,虽没当场戳穿,却觉得这孩子小家子气,还有偷摸的习性,难有出息。

      后来九殿下去漳州了,一去三年。

      三年后回来,他再见到九殿下时,那孩子变了许多。

      身量长高了,肩膀也宽了。

      眼睛也不再总是滴溜乱转,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静。

      他那时候想,谢衍真倒是会教学生。

      如今他想,也许不是谢衍真会教,是这孩子本来就有一副好心肠。

      康亲王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那几天,他去宫里探望。

      先帝拉着他的手说,皇叔,朕这几个儿子,你帮朕看着点。

      他点了点头,说陛下放心。

      可他没有做到。

      他没有看好四皇子,没有看好六皇子,没有看好任何一个。

      九殿下倒是做了他这个皇叔该做,却没做到的事。

      康亲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方灰蒙蒙的天。

      天上有几只鸟在飞,不知是什么鸟,黑点一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这孩子,若是……倒是天下的福气。”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是“登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听见。

      他说过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可他心里,那个念头已经生了根。

      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看不见,摸不着。

      然而它在那里,迟早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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