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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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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她故意把话说得含糊,只说是让二房让出铺子,没说是买,便是拿准了凌书语年纪轻面皮薄,不会同她要钱。
可没想到凌书语会这样说。
此事是王云提起来的,她也没明说是让二房白送铺子,纵然此时不情不愿,也只能道:“铺子在弟妹手里,弟妹说怎样,便是怎样——弟妹要多少银子?我使下人送来。”
凌书语不拖泥带水,她竖起三根手指头:“一千两。”
一千两?
王云一时间目瞪口僵。她怎么也没想到,凌书语开口竟然就敢要这个价格!
王云早就派人去打听过,当年老侯爷买下这间铺子也只不过花了四百两银子。再加上妯娌之间,凌书语怎么也该便宜些,她左算右算,估摸着三百两便能买下来,自己也不亏。
谁知凌书语开口便要一千两!
原本王云压根就没想拿钱出来,既然凌书语说要卖,那他也只想便宜买下来,再不济按着当年的原价,也是不亏不赚。凌书语转眼就添了足足六百两,她一时间又是尴尬,又是怒从心起,气恼道:
“那间铺子哪里值得这许多银子!弟妹若不是诚心要卖,直说便是!何必故意刁难!”
凌书语轻叹一声,绕过来拉起王云的手,满脸诚恳,“嫂嫂这是误会我了,纵然再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为难嫂嫂。只是我听说,这铺子是老侯爷当年亲口留给夫君的,如今要卖给嫂嫂,若是按原价,难免对不住老侯爷。嫂嫂放心,多出来的银子我不会拿,全都送入寺庙捐成功德,以慰老侯爷的在天之灵。”
这话一出,王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不是傻子,听得出凌书语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她违背公爹遗愿,仗着侯爷离世欺压二房吗?
她瞧着凌书语满脸的笑意,只觉得越瞧越可恶。这凌家大女儿,还真不是什么可以小觑的角色。
这才嫁过来第一天,便让她这个嫂嫂进退两难。往后的日子还得了?王云心一横,觉得今日若是忍下这口气,往后在凌书语面前便只能一直忍气吞声。
她目光冷冽,甩开凌书语的手:“哼,你是什么意思我听明白了。不就是不肯让出铺子吗?何必拿这许多话来搪塞我!.....我从前听闻凌家家风严谨,如今一瞧却是不会教导女儿的。哪里有为人新妇第一日,就当面给长嫂难堪的?”
她愤而看向老夫人,高声道:“母亲,你可得评评理!”
老夫人满面为难。她也明白王云做事过分,可如今自己长子不在,也不愿得罪有本事的庶子,便吞吞吐吐道:“这......我,我也说不清楚。”
“母亲!你难道就看着新妇欺负我吗?”王云看老太太不愿表态,便倒打一耙。
欺负她?凌书语险些笑出声来。侯府这大夫人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本事她算是见识过了。
凌书语温声道:“嫂嫂何必为难母亲?若是嫂嫂觉得我做事说话不懂规矩,那我便自请到家祠罚跪可好?”
王云冷笑一声:“你以为谁怕你这苦肉计么?好,既然你想跪,那便跪去吧!”
凌书语看着王云,面上虽挂着笑,可眸子里半点笑意也没有。她心中暗嘲:这大夫人也只是表面厉害,实则半分脑子也不长。
她以为自己去跪家祠是怕了?
自己只不过挖着坑等她跳进来呢。
王云一脸气势汹汹,丝毫没有察觉到凌书语待君入瓮的神情。凌书语不再说什么,对着老夫人行礼告退,转身便走出厅堂往家祠而去。
侯祠堂很大,比凌家的要大上数倍。祠堂里香火案后边是密密麻麻的牌位,一层叠着一层,像座小山似的。
凌书语没让丫鬟跟进去,她自己从香案下边抽出了垫子,安安稳稳跪了上去。
凌书语拿起三根香,安静点燃,缓缓插进香炉,对着那些排位下拜。
按道理,今日见过老夫人之后,她便该由族人带着进祠堂。可出了这么一茬,显然无人再想起此事来。
既然没人领她,那她就自己来拜一拜祖先。凌书语沉默直起身,扫视那些牌位一圈,在最下面一排的左侧发现了自己夫君的牌位。
她盯了那牌位很久很久。
忽然,凌书语站起身,缓缓朝着那牌位走过去。她指尖触摸到木牌上刻字的那一刻,内心忽然颤动了一下。
很荒谬,且不可思议。
她的余生,竟然要借着一个死人的名头活下去。凌书语反复抚摸牌位上夫君的名字。
赵怀宁。
从前她听说过,安乐侯在战场上骁勇无敌,可以以一抵百。却不料英年早逝,死前甚至还未娶妻生子。
圣上痛惜,于是便下了为他配妻的旨意。京中哪个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已死之人?恰巧凌书语在这个时候得罪了皇后,理所应当地被推了出来。
凌书语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泛起阵阵波澜。
鬼使神差般,她对着那个牌位说道:“你啊,可真是害苦了我。”
“如果你真的不情不愿,心怀怨怼。那此后在侯府的日子,必定举步维艰。”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凌书语身后传来,凌书语猛然回头,眼中出现一个如玉树挺拔的身影。
来人身穿家常素袍,剑眉星目,双眼瞳孔漆黑如墨。他不顾凌书语的诧异,径直走上前来,绕过凌书语,在牌位前跪下。
他行完礼,依旧没看凌书语。
凌书语忍不住了,“你是什么人?”
男子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我听说你今日得罪了大夫人,新婚第一日便被赶来跪家祠,心中是什么滋味?”
凌书语愣了愣,随即轻蔑一笑,“谁说我是被赶来跪家祠的?若不是我自己愿意,谁能逼我过来?”
男子终于侧眼瞥了瞥她。他沉默片刻,道:“大夫人连母亲都不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看得起你。你为我兄长守寡,往后要受的刁难,必定不会只是这一遭。”
兄长?
凌书语上上下下打量了这男子一阵,忽然明白过来,这便是安乐侯府三郎赵怀余。
她后知后觉对着男子道:“原来是三郎......恕我无礼。”
她又想到,方才自己对着牌位说那一句话,是不是落在了赵怀余耳中?凌书语耳根有些红。
赵怀余看她不说话了,以为是有些难为情和忐忑,便道:“你放心,无论如何,你算是为了我兄长守节,我不会为难你。——以后大夫人要是做得过分,你便告诉我。她再跋扈,也不敢来招惹我。”
凌书语知道,赵怀余这话并不过分。
虽说如今大夫人在侯府趾高气昂,连顶头的老夫人都不怕。可赵怀余,她却真的不敢招惹。
世人皆道侯府有双杰,一是过世的安乐侯赵怀宁,一是侯府三子赵怀安。此二人都是无双的少年将军,驰骋沙场战功累累。
而侯府大郎赵怀安,虽说为官有道,在仕途上青云直上。但他从文不从武,且为人不算磊落,名声自然不如异母的二位兄弟好。
凌书语只没想到,赵怀余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话说得直接,半分虚情假意都没有。
凌书语看着他侧脸,不由得微微出了神。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从祠堂外边走进来,一进来便急忙到凌书语身边,语气真切道:“哎哟夫人,您实在受委屈了。今日之事,大夫人是有不对之处,眼下我们大爷已经训斥过夫人,让奴婢代他向您赔罪呢!”
......
凌书语注意到,丫鬟说完话后,赵怀余的身形微微动了动。
凌书语转回目光,对着这个大房来的丫鬟嫣然一笑,柔声道:“这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就算赔罪,也该我同大夫人赔罪才对。我今日便在这里跪上两个时辰,也算知错了。”
“使不得!夫人您快起来,快起来......”
......
赵怀余再一次忍不住看向凌书语,他目光平静,却盯住了她,久久不曾转圜。
*
祠堂里你来我往,侯府大房却正是鸡飞狗跳。
赵怀安一手握着茶盏,一手指着妻子鼻子骂:“你瞧瞧你,一天到晚做的都是什么蠢事!被人算计了还在这沾沾自喜,我娶着你这样一个蠢货,真是,真是......”
王云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却又不敢大声反驳,只忍不住低声道:“我怎么了?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我还不能给他个教训么?......不就是跪了半个时辰的祠堂,哪里有那么金贵......”
赵怀安见她还不懂,将茶盏重重搁置在桌上,恨铁不成钢道:“你以为你这是在教训她?这事传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咱们大房在欺负凌氏这个遗孀!你怎么就不明白!”
王云依旧不服气,梗着脖子辩驳:“我身为长嫂,教她规矩理所应当!怎么就成了欺负?”
赵怀安长叹一声,深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他缓缓道:“你不要名声,可我要!你若是再做出这样的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王云一噎,也不敢再说什么。
赵怀安见她红了眼眶,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太过分,便按住王云肩膀,低声道:“别忘了,咱们是为着爵位去的。爵位到我们大房手中之前,夫人一定要忍耐......”
他顿了顿,接着道:“对了,我已经在族中挑好了孩子,过几日你瞧一个合适机会,便把给二房过继嗣子之事提出来,可明白?”
王云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那孩子是......”
赵怀安站直身,他看向窗外,云舒云卷,忽然觉得畅快许多。
他道:“自然,是能被你我控在手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