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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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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从祠堂出来,凌书语总算过了几日安稳日子。王云似乎一夜之间变得低调,连着整个大房也无声无息。
凌书语乐得自在。她刚到侯府,整日便在院中逛逛,熟熟悉侯府环境。翠环总伴在她身边,主仆二人漫步于后院,也算闲适。
“夫人真是厉害,听说那日大夫人回去,被大爷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想来以后也不会轻易为难夫人了。”
花树下,翠环挽着凌书语胳膊,一脸崇拜道。
凌书语不动声色。她其实有预感,就算王云一时间销声匿迹,对于当日之事,也不会罢休。总是还会想出别的招法来。
她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这样想着,主仆二人很快绕过小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
侯府院子很大,花草树木湖泊一应俱全。凌书语今日有兴致,便带着翠环往湖边去。可还没到湖边,就瞧见湖中亭子里的一个人影。
打眼一瞧,正是赵家三郎赵怀余。
赵怀余坐在亭中,望着湖面,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忽而冷笑一声,拿起放在身侧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
“夫人,我们要去和三爷见个礼吗?”翠环问。
凌书语摇摇头。她看出来了,赵怀余在这里喝闷酒,必定是有什么心事。既然如此,那她就不必打搅他。
这时候,她听见翠环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惋惜,“三爷一向与二爷兄弟情深,二爷此番去了,三爷伤心了许多时日。况且——”
“况且什么?”凌书语追问。
“况且.......三爷一直觉得二爷是因为奸人所害,才会不明不白战死沙场。”
......
奸人所害?凌书语心中骤然一紧。
谁会有这么大胆子,害正得圣眷的安乐侯?
但赵怀余既然这么觉得,那必定是有什么证据——不知为何,凌书语下意识便觉得赵怀余不是个会凭空猜测的人。
她看着亭子中,看着赵怀余的背影,久久不能平复呼吸。过了会儿,她转身,拉过翠环的手,“走罢。”
翠环欸了一声,看凌书语神色忡忡,不免又安慰一句:“夫人别多心,三爷也是为兄长不平,才多了心。至于谋害,兴许是没有的事。”
果然,就连翠环也不相信。
恐怕整个侯府,乃至于整个京城,也无人会信。安乐侯为国征战,谁会去害他?
但凌书语是有些信的。原因只一个,她还在家的时候,曾经听父亲说过安乐侯为人宽厚,却不善结交,嫉恶如仇。加上战功赫赫,荣耀加身,必定是挡了一些人的路。
若是这些人趁刀剑无眼谋害他,倒也说得过去。
凌书语想着,渐渐觉得手脚发凉。虽说她与安乐侯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实则根本没见过面。但安乐侯忠义,她亦知道。若是这样一个忠君爱国之人也能轻而易举被害死......
那还有什么事,是朝中那些奸党,不敢做的?
*
又是一日清晨,凌书语照例去同婆母请安。一迈进门槛,就听见王云热情洋溢的声音。
“妹妹可来了,等你许久!”
王云今日一身素色罗衫,手握一把扇子,轻轻摇晃。她好整以暇看着走进来的凌书语,没接着说什么,反而捧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有意无意地停顿,更让凌书语觉得怪异。
前几日她来老太太这处,都没碰上王云。今日好端端却撞上了,且从王云话中来听,她还一直等着自己。
是有什么话要说?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
自从那日在这厅前和王云撕破脸皮,凌书语便摸清楚了她这嫂子的为人。无事尚要掀起两三分浪来,这么一改常态的模样,必然有古怪。
但凌书语也不怕。
她安安稳稳坐下,同样笑道:“好巧今日碰见嫂嫂。嫂嫂等我,是有什么话想说?”
王云扇尖对着凌书语,脸上洋溢光彩,似乎真是有什么大喜事等着同凌书语说:“方才啊,我已经同母亲说了。圣上既然下旨从族中选子弟过继到你膝下继承侯爵位,我怎么能不上心?这不,前几日和夫君商议了,从咱们宗族里选了个好孩子。你瞧着什么时候见一面?”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
凌书语自然一眼就能看出王云打的什么算盘。由她来选人过继给自己,那爵位虽明着是二房的,但今后却实际是大房掌控了——大房这对夫妻,真是好主意!
可她却不能立即回绝。毕竟王云话说得周全,又是“奉圣旨”,又是“请示过老太太”,凌书语若是直接不同意,便是不顾嫂嫂一片好心了。
凌书语斟酌着,想出一个借口:“.....我才刚刚嫁过来,此时便过继孩子,有些为时过早。不如再等等?”
她委婉拒绝,王云却像似丝毫没有听出来。王云扇子一拍,怪道:“哎呀,这有什么好等的。圣上交代的事,总是越快办了越好,这样我也心安。方才我已经和母亲商议过,弟妹若是觉得麻烦,一切由我来操办就是!”
凌书语看向老夫人,只见老夫人一脸忡忡,闭着嘴一句话不说。
二房嗣子是大房挑出来的,老夫人也打心眼里不愿意。老侯爷在世的时候,大房什么时候这么嚣张过,还做起嫡脉的主来!可自从老侯爷走了,大郎仕途步步高升,她也无可奈何。
大儿媳妇说什么,她都得认,不敢反驳什么。
也是她性子软弱,不知如何与人红脸。哪怕自家爵位眼睁睁要落到别人手中,也不敢大声说话。
凌书语真是恨铁不成钢。老夫人若是早肯拿出身份来压制大房,他们哪里会这么嚣张?
可谁让自己倒霉,就遇见这样一个婆婆?
凌书语只能自己上阵,尽量好言好语:“嫂嫂,我还是觉得不妥。过继嗣子是大事,总不能草率了事。”
王云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什么叫做草率了事?不就是明摆着不满意大房插手二房的事吗?哼,也不看看如今这个家都仰仗着谁?
虽说三郎身上也有战功,可毕竟年轻。府中有什么事,还不是指望着自家夫君来周旋?爵位本该就是属于大房的!
说起来都怪老侯爷,嫡庶分得清楚,明说了只能嫡脉继承爵位,就断了大房袭爵的指望。如今要是不争一口气,找个大房能把握的人继承爵位,岂不是白白浪费时机。
王云:“弟妹说这样,就是不满意我选的人了?哼,我也不是硬要插手这件事,只是弟妹年轻,也不熟悉咱们族中有哪些孩子。若是让弟妹来选,恐怕才真是有些草率。”
王云手中扇子轻轻一摇,对着门外扬声道:“春桃,去,把哥儿领进来,也让二夫人亲自掌掌眼!”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那股子当家主母的派头,使得比坐在上首的老夫人都更像这个家的主人。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衫子、身量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被一个粗使婆子领了进来。
那孩子低垂着头,两只手紧张地互相绞着衣角,脚步细碎,几乎不敢抬眼看人。屋内的光线明明不算暗淡,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吸走了一般,显得格外黯淡无光。
“抬起头来,让你未来的母亲瞧瞧!” 王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那孩子闻言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地扫过凌书语,又飞快地低下,嘴唇嗫嚅着,半天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见、见过二……二夫人……”
凌书语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孩子,哪里有半分世家子弟该有的气度?畏畏缩缩,眼神躲闪,面对王云的呵斥更是如同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哪里是选继承人?
分明是选了一个提线木偶,一个只懂得听从王云命令行事的傀儡!
大房这对夫妻,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让她把这样一个孩子养在膝下,日后这二房,岂不是事事都要看大房的脸色?
这爵位名义上是她的,实际上却成了大房随意拿捏的玩物!
凌书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淡淡瞥了那孩子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王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嫂嫂费心了。”
王云见凌书语没有立刻发作,还以为她是被自己这“先斩后奏”的气势镇住了,越发得意起来。
她扇子“唰”的一下合拢,敲着手心,“怎么样,弟妹?这孩子瞧着多老实本分!知根知底,又是咱们自家宗族里的,错不了!我看这事儿就别拖了,宜早不宜迟。就这几日,我找人把过继的文书、族谱什么的都弄妥当,再请几位族中有头有脸的长辈过来做个见证,焚香告慰祖宗,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圆圆满满!”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凌书语找到反驳的空隙,连“母亲”的意思都懒得再问一句,直接就要拍板定案。
凌书语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再委婉也是无用。
她挺直了脊背,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王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不行!嫂嫂,恕我直言,这孩子……不合适做二房的嗣子。”
“不合适?”
王云瞬间拔高了音量,脸上得意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刻薄和恼怒,“哪不合适?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憋着劲儿,不想让我们大房沾手,故意挑三拣四吧!我可告诉你,这孩子是我和你大哥亲自挑出来的!族老们都点头认可了!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你刚嫁过来几天,懂什么!”
“我懂不懂,与这孩子合不合适,是两码事。” 凌书语毫不退让,迎着王云尖锐的目光。
“嫂嫂说他是上选,我却只看到他畏缩怯懦,全无主见。嗣子关系到二房香火延续,更关系到未来安定侯府的门楣脸面!这样一个连头都抬不起来、话都说不清楚的孩子,将来如何撑起门户?如何面对朝堂风云?如何担得起圣上恩典的这‘安定侯’三个字?!”
“撑起门户?哼!” 王云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有我们大房在,有你大哥在朝中为官,需要他一个小孩子撑什么门户?他只要安安分分,乖乖巧巧地待着,把这爵位稳稳当当接过去,别出什么幺蛾子就谢天谢地了!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一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可都是为了侯府好,为了圣上的旨意!你这样推三阻四,难道是想抗旨不成?!”
“嫂嫂这话未免太重了。” 凌书语冷下脸,“我只是就事论事。”
王云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凌书语的鼻子,“我看你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好啊,凌书语,你今天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说着,竟真的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夫人,“母亲!您也说句话!这弟妹年纪小不懂事,咱们总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老夫人被王云这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得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说出一个“不”字,只是眼神里充满了为难和哀愁。
就在这剑拔弩张,厅内气氛凝重得要滴出水来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青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佩着长刀,行走间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干练煞气——正是赵怀余。
赵怀余像是完全没有看到站在那里怒气冲冲的王云,径直走到老夫人面前,躬身行礼:“母亲,儿子来迟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老夫人见到小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中闪过光亮,急忙道:“不迟,不迟,怀余来了就好。”
赵怀余直起身,目光这才淡淡扫过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男孩,随即又转向老夫人,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母亲,方才儿子在外面听到几句。圣上旨意,是择‘族中幼子’入嗣二哥膝下。按我朝礼制及族中规矩,过继嗣子,年纪不宜过大,通常以五到八岁蒙童为佳,如此既便于教养,日后亦能与嗣父母更为亲近,免生隔阂。这孩子……目测已有十岁上下,筋骨渐成,心思已定,作为嗣子,年纪确实偏大了。于礼不合,于教养亦多有不便。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既点明了“圣意”,又搬出了“礼制”和“规矩”,更点出了实际操作上的难点,却唯独没有直接指责大房的用心。
王云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说辞,在他这看似平淡却直指要害的话语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