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未亡人手册》青山有姝

1、大婚

　　月亮悬挂在京城上方，便是一个圆圆的，铜钱大小的晕湿。陈旧而模糊，似近又似远，仿若清晰可触摸，又仿若搁着千山万水。

　　京城赵家，前院的热闹已经散去了。月光照到后院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上，纸糊的窗户上映出一个女子绰约的影子。

　　屋外，两三个丫鬟坐在廊下，面对着面互相看一眼，也不知是谁先说话：“你们说，咱们新夫人可真是可怜人。就因为花宴上得罪了皇后娘娘，便被逼着嫁给一个不在人世的、不知在哪里的鬼......”

　　“你这丫头，不想活了？那是逝去的侯爷，也由得你人啊鬼啊地乱叫？”旁边另有一个丫鬟呵斥。

　　这个丫鬟年长些，看上去也稳重些。她扫视其余丫鬟一圈，严肃吩咐道：“既然夫人嫁入咱们侯府，那便是咱们的顶头主子！谁要是在背后嚼舌根子，我一定禀明老夫人，到时候打板子或卖出去，可就别怪我！”

　　......

　　隔着一层门帘，丫鬟们声音有些模糊，可还是尽数落在了坐在床边的女人耳中。

　　凌书语无声叹息，伸出青葱似的手指，缓缓把盖头从自己头上取下来，在膝上叠起轻轻放在身侧。

　　她环顾四周，延绵的红绸挂在墙上，窗户上悬贴着双喜字，一切都是朝着喜庆来布置，可因为屋子里实在太安静，这满眼的红，反而生出几分诡谲来。

　　早在几年前，凌书语的母亲问过她想嫁一个什么人。

　　那时候凌书语笑着说，她要嫁的人，一定要是品貌端正、家世清白的好儿郎——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和一个冰冷冷的牌位拜堂。

　　她嫁给了一个死人。

　　而这一切，只因为一月前宫中花宴上，她为了维护好友当众顶撞了皇后。皇后当时脸色便不大好看，等到凌书语归家，没过多久，就接到了赐婚的旨意。

　　圣旨上说安定侯为国捐躯，离开人世时尚未成家，圣上不忍他坟冢荒凉，特择贵女嫁入侯府，另择安定侯族中幼子入嗣膝下，传承香火。

　　这个贵女，便是凌书语。

　　出嫁前，爹娘整日唉声叹气，不愿将她嫁给牌位，守一辈子寡。可圣旨难违，稍有不慎便是满门祸事。

　　凌书语一开始也想不通，可渐渐地，她也认命了。嫁给牌位又如何？她一样可以活得好。

　　只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难免会孤凄。凌书语心中早有了数，不就是做寡妇吗？天底下不止她一个，况且自己还要从侯府旁支中过继嗣子，将来也不会老无所依。

　　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打帘进来，帘子掀开的一瞬间，地上投下一片斑驳月影。

　　“夫人，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歇息罢？”

　　丫鬟说着，端着一盆水快步来到她身边。她为凌书语卸下头上钗环，又拧帕子给她净了面，动作轻柔，一看就是伺候人惯了的。凌书语问她：“你从前是谁身边的人？”

　　丫鬟笑笑：“奴婢从前在老夫人跟前学规矩，日后便是夫人的丫鬟了。奴婢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夫人的习惯，若是夫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告诉奴婢便是，奴婢一定改。”

　　凌书语沉默不语，半晌道：“......你可愿告诉我，老夫人是个什么样的脾性？”

　　丫鬟名叫翠环，也在侯府待了多年。她一眼便看出凌书语心中所想。自古以来，儿媳和婆母之间不是好相处的，凌书语有担忧也是常事。她笑道：“夫人不必忧心，老夫人吃斋念佛，断不会为难夫人。”

　　凌书语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翠环：“明早夫人要去给老夫人请安，便能知晓老夫人为人......只是奴婢要提醒夫人一声，咱们府上老夫人是个好脾气，可大夫人却不大好相处。明日您若是受了她的气，便暂且忍耐，切莫发作。那位闹起来，可是没完没了。”

　　凌书语一时没明白她口中的大夫人是谁，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嫂子。

　　侯府这一代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庶子，二子三子都是老夫人所生的嫡子。

　　凌书语听说侯府大郎虽是庶出，但也很有出息。只是老侯爷临走前亲口说了侯爵之位要传给嫡子，因此他便与爵位无缘。

　　凌书语还听到些传闻，说侯府大夫人出身不高，脾气手段却很是厉害。与她做妯娌，想来不是件容易事。

　　.....

　　凌书语上了床，躺下之后，脑中却是千丝万缕斩不断的思绪。丫鬟吹灭了灯，轻步离去。

　　这是凌书语到侯府的第一夜，便是这般无声无息地过去。陪着她的，便只有天边那扁扁的、皎洁的孤月。

　　*

　　次日一早，没等丫鬟来叫，凌书语便早早睁开了眼。

　　她几乎是一夜无眠，辗转反侧也毫无睡意。她望着屋顶出了会儿神，便有丫鬟进来了。这次是两三个丫鬟一同进的屋，今日是凌书语第一次见婆母妯娌，必然是要好好梳洗一番。

　　尽管谁都知道凌书语是得罪了贵人才嫁到赵家来，但既然成了亲，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

　　丫鬟们仔细为凌书语梳洗了，便引着她出门。

　　穿过曲折回廊，凌书语刚迈进正厅的门槛，便听见一些尖锐的女声：“都说那凌家是高门豪族，他家女儿若不是得罪了皇后，怎么会嫁到咱家来守寡？便是嫁过来，也一定心怀怨怼......母亲，你可得多存几分心......”

　　凌书语身后丫鬟们听了，面色都不大好。

　　其中有一个走上前，对凌书语道：“说话的便是大夫人......夫人别往心里去，大夫人她便是这样的性子。”

　　凌书语笑笑：“这算什么？自打结下侯府婚约，尖酸的话我听多了，有什么可在意的。”

　　说罢，她便径直走进前厅，在许多道各异的目光下，朝着侯府老夫人盈盈一拜，“儿媳见过母亲，愿母亲福寿安康。”

　　老夫人的笑容有些勉强，语气到算是和蔼，“不必多礼。”

　　凌书语站直身，老夫人把凌书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昏黄的眼珠里浮现出许多不忍来。她微微叹惋，“是个标志的孩子......嫁到我家，委屈你了。”

　　凌书语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身边一声不阴不阳的讽笑，“自然是委屈妹妹了。青春年华，我要是妹妹，也必定不甘心。”

　　凌书语侧眼，说话的人正是侯府大夫人王云。王云见凌书语盯着自己瞧，掀起眼皮问：“妹妹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替妹妹不平罢了。”

　　倘若这话出自别人口中，尚能勉强说是为凌书语不平。可这话是出自王云口中，那便是实打实的嘲讽与挑拨了。

　　凌书语也笑了笑，对着王云面不改色行礼，“嫂嫂说笑了。我既然嫁过来，便是心甘情愿的。我不似嫂嫂聪慧，脑中只想得明白一件事：过日子无非柴米油盐，纵然夫君已逝，但婆母尚在，我做好儿媳的本分，想来婆母也不会刁难我。只要侯府能容下我，我便能安心做赵家媳。”

　　这番话很是识大体。

　　王云听了，鼻稍哼一声，不再说什么。反倒是老夫人很舒心，看着凌书语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怜惜。

　　“好孩子，你这样懂事，我便放心了。你放心，有我在，断无人敢欺负你。”

　　凌书语笑着谢过。王云面色却不大好看了。

　　她听着老夫人这话，怎么想怎么觉得是点自己。这些年靠着夫君争气，她在侯府向来横行霸道。况且现在侯爷不在了，她自认为侯府上下全靠自己夫君，又怎么肯在凌书语面前落了下风。

　　于是她眼珠子一转，坐直身子，冷不丁提起另一件事来：

　　“母亲，我今日原还是有件事要同母亲说。我娘家妹子今年十五了，眼看就要许人家。我虽是出嫁女，但当姐姐的怎么也要为妹子添嫁妆不是？我呀，看上了东大街一间铺子，本想使人去买，结果一打听，那竟是咱们二房名下的商铺!不若母亲替我同凌家妹妹说说，把那铺子让给我罢。”

　　她这话表面是商量，实则是伸手要。东大街上一家铺子，先不说是不是价值不菲，单说这是老侯爷临终前便分配好的产业，王云就怎么也不该主动提起要到自己手中。

　　看似要，实则抢。竟是半点也不把老夫人和新进门的二房主母凌书语放在眼里。

　　王云得意洋洋，自以为老夫人和凌书语只能忍气吞声。她原本便是想给凌书语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侯府里谁说了算。

　　老夫人听了，虽有不满，但又碍着大郎面子不好发作。

　　她原本就是个软弱性子，一辈子也没和谁红过脸。一时间只能下意识去看凌书语，生怕她们妯娌俩争吵起来，自己又不得安生。

　　凌书语听了王云的话，也明白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是稀罕那间铺子？分明就是想要打压自己。

　　凌书语半点不恼。

　　她上前几步，对上王云视线，笑道：“一间铺子而已，我没有不舍的。只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既然嫂嫂是要买铺子，那我们就把账房管家叫来，等嫂嫂给了银子，我便当面过房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