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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排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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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璋对夜寻一战大胜,夜寻之王与王弟皆被诛杀,这一讯息令邻国无不胆寒。有点眼色的纷纷恢复了朝贡,此前夜寻借道的胡燕更是让皇子亲自出面,带了大量金银财物向大璋“赔罪”。
齐元嘉忙得宿在了勤政殿内,后宫妃嫔除了皇后,想见他一面都难。偶尔小憩,齐元嘉不由得羡慕起齐烨梁。自战事告捷后,齐烨梁便以陪江怀乐养伤为由,一直未曾上朝,听闻前两日还与江怀乐一道去东市探望了江颜,端得悠闲,哪像自己,整日被束缚在宫内,不是批折子就是见大臣。
若只是忙碌也就罢了,毕竟他是天子,他都不上心又怎能指望臣民对这天下上心。可总有人在他繁忙之时还要一个劲地给他添乱。
太和宫,廷议进行到一半,齐元嘉忍无可忍地将手中的奏折扔到了地上。
“怎么,战事刚定,众位爱卿就忙不迭地要打摄政王的主意了么?!”
被皇帝扔掉奏折的大臣有些畏惧,哆哆嗦嗦坚持道:“臣并非此意。只是摄政王本就是因陛下年幼而设,如今陛下亲政已满一年,亦有了皇长子,再有摄政王,怕是会引人非议。”
齐元嘉挑眉:“那依爱卿所见,该给摄政王换个什么位置?”
大臣敢上奏,却不敢擅自安排齐烨梁,顿时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齐元嘉冷笑:“惹人非议?怕是只有你们在非议!摄政王领兵击退夜寻,为大璋立下了汗马功劳,这还不到半月,甚至连朕的封赏都没定下,你们一个个的就都等不及了,是吗?!”
齐元嘉自亲自领兵守京城后,在朝中的威严远胜以往,大臣见皇帝震怒,立刻跪下请罪,连称不敢。
在他磕头之时,御史大夫贺仪赫然出列,昂首道:“功高震主陛下可以忍,那不仁不孝,杀害亲父陛下也可以忍吗?!”
齐元嘉眯起眼:“御史大夫,容朕提醒你,摄政王亦是皇室,诋毁皇室可是重罪,你想好了再回话。”
贺仪向前一步,坚定道:“臣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臣敢状告摄政王,自是有凭有据。”
齐元嘉气极反笑:“好,朕便听你一言,证据呢?呈上来。”
贺仪将准备好的奏折由万和顺呈上,交与皇帝过目。
齐元嘉先瞟了眼奏折的结尾,目光猛地定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青衫客。
他知道此人,不仅知道,还在平西时见过。
这青衫客不是独眼翁的好友么?为何他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高阶之下,只听那贺仪一字一句道:“据臣所查,摄政王的生父并非早年死在平西的那一位,而是英国公!祭祖大典之日,英国公因病而亡,实则不然,他是死于摄政王之手!”
贺仪的话每一句都似一道惊雷,震的在场朝臣久久不能言语。
摄政王与英国公乃亲生父子?最后又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无论哪一条听起来都不可能是真的,但正因如此,贺仪的话才愈发可信。若非千真万确,谁会编纂这般荒谬的谣言弹劾功臣呢?
那厢贺仪还在进言:“臣已将所有查到的证据一一罗列在奏折之中。摄政王与英国公的父子关系知之者极少,却不是没有。这青衫客与摄政王颇有渊源,若非如此,也无法知晓其密辛。至于其杀父之罪,臣亦搜罗了替英国公验尸的仵作之言,足以证明英国公并非因病而亡。当日有禁军因搜山之故,曾路过英国公当时所在之处,亲眼所见只有摄政王进了英国公所在的房屋。他心有疑虑便在远处蹲守,直到仵作前来,再无人踏入那间屋子半步。”
贺仪双膝跪地,朗声道:“臣知摄政王于大璋有不世之功,可功该赏,过亦该罚,何况弑父这等违背人伦的重罪!望陛下明查!”
太和宫一时间噤若寒蝉,除了贺仪与皇帝,所有人都低着头,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都不动声色。
许久之后,大殿上才响起了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朕旨意,令摄政王暂居摄政王府内,非诏不得外出,待大理寺与宗正寺查明真相后,再行定夺。朕有些乏了,退朝。”
万和顺立刻高呼:”退朝——”
群臣躬身送皇帝回宫,待皇帝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刑部尚书刘魁慢慢走到王崇身侧。
“大人,您说陛下会信么?贺大人那份奏折我看过,摄政王与英国公的父子血缘证据确凿,可那弑父一事……却仍有漏洞。”
王崇整了整官服:“最重要的只有第一条,至于第二条么,那不是给陛下看的。”
刘魁仍有些担心:“可陛下与摄政王一贯亲厚,英国公已逝,陛下未必会因此大做文章。”
王崇眸中精光一闪:“不,陛下一定会。甘南归顺,夜寻已除,大璋数十年内都难起战争。此前大璋是需要齐烨梁,可如今,在军中声望过盛的摄政王只会成为陛下心中的一根刺。且陛下登基前的种种,你亦有耳闻。这天子之位,当初就是由英国公定下的,齐烨梁是谁的儿子不好,偏偏是英国公的。之前后位之争,英国公甚至还借由太后插手了皇后人选之事,引起陛下猜忌。陛下亲政至今,早已明白该如何做一个皇帝,前因后果叠加之下,无论陛下与齐烨梁的关系再亲厚,陛下都会做出一个帝王该有的抉择。”
刘魁微一琢磨,回过味来:“还是王大人有远见。”
***
不久后,摄政王府接到了万和顺所传的旨意。
“暂居王府,非诏不得外出?!陛下当真这么说?”万和顺宣读完旨意,第一个跳起来的不是王府的主人,而是乔英。
“这、这奴婢也不敢胡诌啊。”万和顺苦着一张脸。若有可能,他当然不愿接下这活计,明摆着得罪人的事谁愿意干呢?得罪的还是摄政王。虽说皇帝让摄政王不得外出,可也没说要定罪不是?
他偷偷瞟了眼齐烨梁的脸色,没瞧出什么异样,万和顺稍微安心了些。
“乔英。”齐烨梁拦住还待追问的乔英,对万和顺道:“还请万总管转告陛下,本王会在府中静心等待结果。”
“是、是。”万和顺擦了把冷汗,忙不迭地离开了王府。
他刚走,乔英便站了起来,一贯冷静的她握住剑柄的手指都在颤抖:“仅凭故人与禁军之言,他……陛下凭什么就让师兄禁足?!”
万和顺带来的口谕里亦提及了贺仪上书弹劾的前因后果,乔英还来不及因齐烨梁与齐高盛的父子关系而惊讶,便被“青衫客”这个名字气了个倒仰。
青衫客乔英自然是熟悉的,除去他是父亲的友人,两人甚至一起上过战场。乔英万万没想到,入京后辞官隐居的青衫客竟然会成为指证齐烨梁的证人。乔英着实不明白,青衫客所图为何?若是为名为利,当年他完全可以留在朝中,以他的功绩和父亲的关系,齐烨梁必不会亏待他。莫非他又改主意了?可若想重新入朝也可以找齐烨梁,甚至找乔六都行,为何要给故人设陷?
至于万和顺后面所言的“弑父”一说,乔英根本没放在心上。当日她看着齐烨梁进入破屋,出来时抱着江怀乐,破屋内只剩了齐高盛的尸体。齐烨梁并未同她提及,她不知到底是谁杀了齐高盛,但无论如何,她必然是站在师兄这一边的。
与此相比,更令她气愤的是皇帝。齐元嘉刚登基时,朝堂上明争暗斗不断,对齐烨梁的弹劾一封接着一封,比这更严重的罪名都有,可皇帝从来不曾信过,怎地此次这般轻易地便下了禁足令?
在乔英的记忆里,这是皇帝第一次没有明确站在齐烨梁一边。
人……终究还是会变的,是吗?
齐烨梁扫了乔英一眼,叹了口气:“乔英,你先回屋。”
“师兄……”
“回去。”齐烨梁斩钉截铁。
“……好。”
乔英闷闷地走开,齐烨梁回身,望见了在屋檐下站着的江怀乐。
齐烨梁靠近,将垂首的青年揽入怀中:“……明川,别多想。”
江怀乐没出声,许久后才闷声道:“我不后悔杀了他。”他伸手抓紧齐烨梁的前襟:“但我绝不会让你担上弑父的罪名。”
“明川!”齐烨梁的声音严厉了一瞬,随即变得柔和:“……对于王崇他们而言,我是不是凶手并不重要,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弹劾我的契机。”
“……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刚击退夜寻,他们便等不及了。”江怀乐想起适才万和顺说的情形就咬牙切齿。
齐烨梁倒是不在意道:“对敌人心软,便是对自己残忍。何况我的身份摆在这里,与他们永远不会是一路人。”
江怀乐好不容易按住自己的脾气,抬眸:“对了,那青衫客不是你师父的同门吗?此前还帮过我们,不像是会出卖你的人。何况你与齐高盛的关系乃是机密,他又如何知晓?”
齐烨梁拉着江怀乐进屋:“我思来想去,只剩一个可能。齐高盛与我的父子关系虽然知道的人极少,却不是没有。当年我出生时身边有名乳娘,她便是知情者之一。我成人后找过她,却发现她已经被齐高盛灭了口,也怪我当时年少,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便认定她已经亡故。如今想来,她或许还在人世。”
江怀乐恍然:“莫非她在青衫客处?”
“很有可能。至于青衫客为何与王崇合谋,怕是也与他收留乳娘有关。”
人心果然变幻莫测。
两人一道进屋,江怀乐反手将门扣上。
“跃渊,你觉得陛下此举,到底是何意?”
“你认为呢?”齐烨梁反问。
“我……”江怀乐其实相当纠结。他自认与皇帝相识不久,对他的了解本就不深,再加上对方是帝王,不能以常人待之。多少君臣都免不了兔死狗烹的下场,何况是摄政亲王。可齐元嘉是齐烨梁亲自选的帝王,他见过两人相处的情景,亦在守卫京城之战中与齐元嘉并肩战斗,说皇帝想过河拆桥,别说齐烨梁,他自己都不信。
江怀乐找了张躺椅坐了下来:“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一切。”
齐烨梁笑着坐在了他身旁:“那等着就是,陛下自有打他的打算,若我没料错,等时辰到了,他自会来找我。”他向后躺倒,双手交叉为枕,笑吟吟地望着江怀乐:“我答应过你,等一切事了,便与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一起游遍山川。”
“我本以为还要等上一阵子,托王崇的福,或许这个承诺很快便能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