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八十七章 相携 与你一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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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烨梁与江怀乐在府中安静等待，府外却是闹翻了天。
摄政王与其亲生父亲一案不知为何传了出去，一部分文人与即将参加春闱的考生联名上书，大骂摄政王违逆天伦，德不配位。御史们更是在贺仪的带头之下，纷纷弹劾摄政王的诸多专权之举，更有甚者，在奏折上直白地指出摄政王想要“翻天”。
皇帝据说在宫里大发雷霆，宫人们胆战心惊，连皇后都不敢劝谏。
而偏偏齐烨梁被困在王府内，不能替自己辩驳，一些官员们嗅到了机遇的味道，遂加入了弹劾的阵营之中，个个义愤填膺。
“明明连王爷的面都不曾得见，说得却像是整日待在王爷身边一样。”受齐烨梁之命去打探消息的高城骂骂咧咧地回来了：“呸，见风使舵的玩意！”
齐烨梁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以王崇的名望，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本王算是看走眼了。”比起这些，齐烨梁倒是有更加在意之事：“乔六和江姑娘呢？叫你出去打听，不是让你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之人身上。”
高城摸了摸脑袋道：“陛下刚一下令，乔统领伤还没好全呢就跑去向陛下求情了，结果被陛下骂了回去，还收回了他的腰牌，让他好好反省。江姑娘那边我多派了几个侍卫，她还不知情。”
“嗯，你去乔英那跑一趟，把乔六的消息告诉她。”
“是。”
高城领命而去，江怀乐换了件衣裳从里间出来：“乔统领没事吧？”
齐烨梁拉过青年：“没事。他就是一时冲动，没想明白，此刻应该已经回过味来了。陛下这么做亦是为了保护他。”
江怀乐推开越凑越近的齐烨梁：“你别再来了，咬得我痛得很。”
“是我不对，下次轻一些。”
“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江怀乐白了男人一眼，扯开了话题：“依高城所言，外面似乎越闹越大了，也不知陛下能不能顶住。”
齐烨梁笑了笑：“他能。”
江怀乐用手撑着下颚，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也罢，若陛下真的力不能及，最不济，我带你远走高飞。”他瞧了瞧自己白净的双手：“守卫京城之战后，我这异术似乎起了些变化，真到危机关头，没几人能拦得住我们。”
齐烨梁正色道：“不可，除非你遇到性命之危，否则决不能轻易尝试。”
江怀乐知他被自己在枯枝内的模样吓到了，连忙安慰道：“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两人正依偎着，高城去而复返。他神色匆忙，连门都来不及敲便闯了进来。
“王爷，陛……宫里来人了！”
此时此刻，能让高城如此慌乱的宫中人，只有一位。
江怀乐扬眉：“我去别的屋里等你。”
齐烨梁拉住他：“不用，你可以留下来。”
江怀乐狡黠地笑了笑，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不了，你们好好聊。眼下，也就在这王府，你们可以说一些真心话。”
言罢，江怀乐便从后门去了里屋，他刚走，穿着玄色披风的人影便推门而入。
齐烨梁望着来者，道：“高城，你出去吧。”
高城对来者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待屋门紧闭，来者摘下兜帽：“……兄长。”
齐烨梁起身，与来者对视：“陛下。”
齐元嘉面色疲惫，他站在原地，许久才动了动嘴唇：“兄长，贺仪呈上的证言里面说，青衫客是因为救了一个女人，这才得知了你与英国公的血缘关系，也是为了这个女人，他选择站出来作证。”
大婚一年以来，已经开始有成熟轮廓的帝王凝视着他最信任的摄政王：“这个女人，是你的乳娘，是吗？”
齐烨梁只静了片刻，便承认道：“是。”
齐元嘉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的身体都紧绷了起来：“所以，青衫客并非为了女人，让他假意顺从王崇，出面作证的人其实是你。”
齐烨梁的面容隐在闪烁不定的烛火中，忽地，他轻声一笑：“……元嘉，你很聪颖。”
困扰齐元嘉多日的真相在此刻得到验证，可齐元嘉宁愿他今日不曾来过。
“……为何？”
仿佛并不期望得到男人的回答，齐元嘉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不愿挑明，但我已经明白了，若连这都想不透，岂不是枉费兄长多年对我的教导？”
他褪下遮掩用的披风，随手丢在了一旁：“我刚得知出面作证之人是青衫客时的确想不明白，他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亦不贪恋荣华富贵，怎会轻易被王崇说动？但等我想通了，却发现说动他简直轻而易举，只要出面的那个人，是你。”
“兄长，你从入京的那一刻起，便早就做好了打算，有朝一日要离开京城，离开我，对不对？”
“哦，不对。”齐元嘉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从更早的时候，或许是你选中我作为皇位人选时，你就已经想好会有这么一天了。”
烛火发出了“噼啪”的脆响，映得齐烨梁面上忽明忽暗，男人低沉的回答似在耳边，又遥不可及：“不错，我的确早就决定了，待除了内忧外患，我便会离开京城。”
齐元嘉嗤笑：“是，我早该看出来的，如今才想明白，是我傻。明明你才是最合适的帝王人选，可你却偏偏说服齐高盛，坚持选了我。待我登基之后，封你做了摄政王，你处事果断，丝毫不给旁人留余地，那时朝堂内外把你传成了一个独断专权的恶鬼，我害怕对你不利，想让你变通些，你却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后来我就想啊，反正我是皇帝，等我再长大一些，你想怎样便怎样，到那时，谁敢说你半个不字？”
旧日的点滴一一浮现在眼前，齐元嘉至今都记得，他站在齐氏的孩童之中，望着齐烨梁走进来时的模样。璋高祖遗训所示之人，带领齐氏复兴的希望，每一个齐氏的孩子都以未来与他并肩作战为荣。齐元嘉自认不是聪慧出众的孩子，也根本没想过最后被选中的会是自己。
当齐烨梁牵起他的手时，齐元嘉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我父亲早亡，母亲又与我不亲近，齐高盛待我严苛，我活到现在，最亲的人就是你，兄长。”齐元嘉抬头，声音中掺杂了哽咽：“我曾以为，无论历史上有多少君臣逃不开互相猜疑的命运，但我们一定不会像他们那样，会一起成为名垂青史的君臣。我一直这般相信着，也以为你也是这般信任我。可惜，直到前不久，我才发现，你并不相信。”
齐烨梁长叹一声：“元嘉……”
齐元嘉自大婚后已经不在人前哭泣了。帝王不能有眼泪。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通红的眼角，将泪意逼了回去：“兄长你为何不信我呢？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好么？王崇他们之所以拿你的身世作文章，便是认为帝王卧榻之侧绝不容许有窥伺之人，可他们不了解我，更不懂你。”
他往前踱了几步，像少年时一样拉住齐烨梁的衣摆，语带恳求：“兄长，不要离开，好么？你若是腻了朝堂，便与怀乐一起闲散度日，我绝不干涉。兄长，你是我的亲人，我不想像曾经的皇帝那样，最终身边只剩下一把龙椅。”
眼前之人已从幼童成为了皇帝，可此刻的神情却与齐烨梁选中他时并无二致。齐烨梁怔愣片刻，最终像儿时一样揉了揉齐元嘉的头顶。
“我并非不信你，元嘉。与你一样，我亲缘浅薄，是真心将你当做我的弟弟。若我不信，在扶你登基、完成璋高祖遗言的那一刻我早就回平西驻守了。正因为登基之人是你，我才会留下来，在你还未成长之前，替你铲除会妨碍到大璋的党羽。”
齐烨梁顿了顿，肃声道：“可正是因为我想要维系这段亲情，才必须在此时离开。如今朝堂之上没了旧世家的威胁，对夜寻一战也让你在朝中竖立了帝王的威信。王崇等人虽然咄咄逼人，但他们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有我这个‘权臣’在，他们的确难以行事。他们与旧世家最大的不同，便是他们会为大璋做实事。待春闱之后，你亦可以扶持亲的臂膀，来与他们对抗。万事已定，而你需要踏出的最后一步，便是‘除去’我这个臣子的眼中钉，将所有的权柄重归于你。”
齐元嘉感受着头顶的温度，心中却一片寒凉。
兄长是下定了决心。
“真的没有余地了么？”齐元嘉喃喃自语，忽地抬头：“……当年我说过的话依然有效，兄长。若你愿意，我可以退位，你来做这个皇帝。”
“别说傻话。”齐烨梁失笑。他用手指了指里屋：“元嘉，皇宫从来都不是我的归宿，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方向。或许我一度属于京城，属于大璋，但天意让我这一世的归途，注定是天涯海角。”
齐元嘉拉着齐烨梁衣摆的手逐渐松开了，在朝堂上威严的帝王此刻难过的像个即将离家的孩童。
齐烨梁拍了拍齐元嘉的肩膀，带着笑意望向他：“有人适合开疆拓土，有人适合守御天下。元嘉，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
摄政王薨了，在夜深人静之时，薨于摄政王府。
经查，摄政王之死乃是因为他在对夜寻一战中受了内伤，事后并未注意修养，最终伤重难医。
皇帝闻讯悲痛欲绝，恰在此时，大理寺与宗正寺给出了齐高盛死因的定论——此前仵作所言不实，齐高盛的确是因病而亡，与摄政王并无干系。
皇帝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就此爆发，哪怕有王崇求情，贺仪以及一众参与弹劾的官员仍然被免了官职。皇帝下令，休朝三日，以一等国公之位给摄政王举行了隆重的葬仪，并张贴布告，洗清了摄政王“弑父”的罪名。
大璋复兴的最大功臣，传奇一生就此落幕，坊间长吁短叹，谈论之声不绝于耳。然则世间百态众生，很快地，这京城又有了新的传闻。摄政王的名字伴随着他的一切，就这样慢慢从百姓的茶余饭后淡去，直至不再被提起。
半年后，陇州城。
“老板，给我三块莲藕糕。”
“好嘞，您拿好了。”
白发的青年将刚出炉的枣泥糕提在手上，快步朝池边走去。
陇州缺水，这池子乃是皇室还在平西龙潜之时，为蓄水所挖。边境之城百姓生活自不如京城丰富，若非干旱之年，百姓们会在此放自制的花灯，以祈求太平。久而久之，便成为了定制。
此时陇州正值花灯节，形色各异的彩灯在清波中随波逐流，城中百姓们亦提着花灯，三三两两，自得其乐。
江怀乐左右望了一圈，终于在树下找到了那个玄色人影。
“跃渊！”
江怀乐朝男人大步奔去，被对方稳稳接住。
“跑那么急作甚？”男人下半张脸被面具遮住，留出的双眸中透着丝丝柔情。
“怕凉了。”江怀乐打开被层层包裹的枣泥糕：“你儿时喜欢的，是这个么？”
齐烨梁捻起一块尝了尝：“……的确还是以前的味道。这么些年了，老板手艺一如既往。”
他又拿起一块送到江怀乐嘴边：“你尝尝。”
香浓软糯的枣泥糕在口中化开，江怀乐眉开眼笑：“果然好吃。”
枣泥糕不大，江怀乐吃完，张望了一圈：“乔英呢？”
“她先去墓地了。”
“可惜了，我还给她留了些。”
齐烨梁笑道：“你若喜欢，你就全吃了，等扫完墓再给她买。”
“那我可就都吃了，乔统领若是怪我，你得替我求情。”
半年前，齐烨梁借着贺仪弹劾一案死遁，与江怀乐一道离开了京城。乔六是禁军统领，自然留在皇帝身侧，乔英却选择跟在了齐烨梁与江怀乐身边。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在京城待够了，亦想去瞧一瞧大好河山。
三人结伴同游，从京城一路西行，好不快活。半途中，三人接到了江颜传来的书信。江颜在京城的生意是越做越旺，遂起了在家乡再开一家的念头。江怀乐自然全力支持姐姐的决定，并表示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手，他与齐烨梁愿意帮江颜看一段时间铺子。不料，乔英竟对此颇有兴趣，她与江颜书信往来了数回，江颜便果断地将江南的新铺子交到了乔英手上。
乔英去向已定，自然不能再与江怀乐、齐烨梁同行，三人一合计，决定先回一趟陇州，给独眼翁扫完墓，再分头而行。
树下，江怀乐用完了最后一块枣泥糕，心满意足地擦了擦手。
“吃饱了？”齐烨梁笑问。
“嗯。”
“那我们走吧。”
陇州城外，不起眼的小山丘上，两棵常青树并肩而立，因种得极近，上方的枝叶已经缠绕在了一起。树下，一名女子俏然而立。
江怀乐仰头：“这是……你师父师娘的墓？”
“嗯。”齐烨梁解释道：“师父不爱被拘束，说死后也不愿被困在棺材里，临终前嘱咐我，让我把他与师母的遗体烧了，将骨灰找个山头洒在地里。他怕我们来找他时找不到地方，又让我在他洒骨灰之地种上常青树，这样坟头看起来也漂亮些。”
江怀乐想起自己一把火烧了母亲遗体之事，不由感叹：“独眼翁前辈当真洒脱。可惜我生在江南，在前辈活着的时候不曾得见。”
“如今也不晚。”
齐烨梁微微一笑，牵起江怀乐的手，一同走上前。
先来父母墓前祭拜的乔英听见声响，回头见是二人，弯了弯唇角：“你们来了？我刚祭拜完，先去山脚下等你们。”
女子身影远去，齐烨梁牵着江怀乐，在树下站定。
“师父，师娘，这是明川，是要与我共度今生之人。我带他来看看你们。”
齐烨梁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头。
江怀乐郑重地随着齐烨梁一道跪了下来，磕头道：“两位前辈请放心，我定会好好护着跃渊，不会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两人起身，齐烨梁忽地笑出了声：“我们这样，好像在拜高堂。”
江怀乐立即瞪了他一眼：“两位前辈瞧着呢，莫要玩笑。”
齐烨梁挑眉：“怎会是玩笑？头顶为天，脚下为地，于我而言，师父师娘与高堂无异，也就差一壶酒，便算拜完了天地。”
江怀乐怔愣片刻，把手伸入随身囊中，摸了半天，掏出一小壶酒。他朝齐烨梁露齿一笑：“谁说缺了一壶酒？”
这回轮到齐烨梁愣住了。
“……你何时买的？我怎么没见着？”
“去买枣泥糕时顺带买的。我记得你说过，独眼翁前辈好酒。”
白发青年取出两个酒盏，将盏内斟满醇酒，递了一盏给凝视着自己的男人：“喝不喝？”
齐烨梁着实没想到江怀乐不仅买了酒，还自备了酒盏。不过，就两人的缘分而言，青年似乎总是主动的那一个。
“喝。”
齐烨梁勾唇一笑，接过酒盏。
酒香醇厚，熏人欲醉，两人手臂勾缠，将对方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天地为鉴，从今往后，与尔相携，再不分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相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