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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因果 我种下的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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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乐做了很长的梦。
这个梦比上一次清晰许多,江怀乐只觉得自己几乎在梦中经历了山神与齐朔昭相遇后的一切。直到他从梦中清醒,山神灵体消散前的不甘与执着仍深深地印在他的魂魄之中。
江怀乐曾经设想过他与齐烨梁的前世因果,但他没想到,改变齐烨梁一生、让他背负起天下的那条遗训,竟然不是齐朔昭本人所写,而是出自山神之手。
他亲眼见证了齐烨梁为大璋付出的心血,亦对齐烨梁内心真正渴求的自由感同身受。
但齐烨梁原本不必背负这一切的。
如若没有那条“高祖遗训”,齐高盛便不会认定齐烨梁能光复大璋,之后更不会枉顾齐烨梁的意愿,近乎扭曲地想要齐烨梁登基为帝。
齐烨梁可以成为一代名将,但必须是他心甘情愿,而不是把昔日高祖的阴影强加在他头上。齐氏复位后,他若不愿面对朝堂的勾心斗角,也可以如复国之战时候的一些将领一样,脱去甲胄,肆意人生。
江怀乐浑浑噩噩,头痛欲裂。
他知道,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若齐烨梁知晓,定不会让他将山神的意志与作为扣在他自己身上。只是,他控制不住。在与齐烨梁交心后,他本就心疼男人被“天命”所捆缚,而当他得知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悔恨与自责直冲脑门,与残留的执念融合在一处,互相争执,让他本就混乱的脑海一下子沸腾起来。
偏偏在这时,还有人企图火上浇油。
“醒了?”
苍老的声音钻入耳中,江怀乐强忍着头痛睁开眼,入目所见是一间被废弃的破屋。
这间房屋许是前璋时所建,历经战火,早已四处透风,破败不堪。外面未被修理的枝丫从窗户钻进房里,在地上盘成一团,一位衣着富贵的清瘦老者正坐在其中。
“……英国公。”江怀乐认出了老者。
“江小友,这应是我们之间第一次交谈。”英国公齐高盛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摆,似笑非笑。
“我认为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江怀乐冷然道。
自从他得知齐高盛与齐烨梁之间的往事,他就很难不恨齐高盛,再加上眼下他心神不稳,看见齐高盛在眼前晃悠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他动了动手脚,不意外地发现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捆住,那绳结打法巧妙,根本无法自行挣脱。江怀乐便歇了力气,不再做无用功。
齐高盛见此,语带赞赏:“是个聪明的孩子。”他颇为惋惜的长叹一声:“我一向喜欢聪慧之人,若非你去招惹摄政王,我本可以留你一命。”
所以,抓他是冲着齐烨梁去的?这个疯子,打算拿他要挟齐烨梁作甚?
江怀乐当然不愿让自己成为齐烨梁的把柄,冷哼道:“如此可能要让英国公失望了。我不过就是个王爷打发闲暇的小玩意,就算你抓了我,也不可能威胁到王爷。”
提及齐烨梁,齐高盛神色微动:“你若真是娈童,我还犯不着对你出手。可惜啊,你不是。”
江怀乐勉力压制着翻滚的神智,调动身体里的异术,努力感知周围的草木。
林间传递来的熟悉气息让江怀乐松了一口气。异术告诉他,他还在武灵山。也是,他是在祭祖大典时被打晕带来的,武灵山在皇帝和宗室离开前都被禁军严加看管,哪怕是齐高盛想带走一个大活人都很困难。
况且只要他许久没从屋里出来,乔英定然会察觉,等典仪结束,齐烨梁就会知晓,也一定会派人来寻找他。
所以此刻他要做的,就是等。
齐高盛见江怀乐不说话,也不介意,自顾自道:“最初,我的确以为你不过是摄政王找来消遣的玩意,我还挺欣慰。这么多年了,他总算有个喜欢的东西。只要他开了这个口子,日后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服软,乖乖接受我给他选的人。只是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却让我很失望。旁人不懂,我却是了解他。”
他停顿片刻,眸中赫然升起厌弃与怒火。面对眼中的将死之人,齐高盛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可以玩女人,也可以玩男人,他以后会是天下之主,想要谁都可以。但是,他能偏宠一个人,却不能真正爱上一个人。要坐上至尊之位的人,不能有软肋。他从小便冷心冷情,别的事他和我对着干也就罢了,我着实没想到,在私情上他居然有交付真心的一日。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江怀乐,你说,我要杀你,有没有道理?”
江怀乐本打定主意不开口,此时实在忍不住反驳:“你以为那个宝座人人都稀罕?跃渊不愿,你为何要咄咄相逼?!”
齐高盛“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这些事齐烨梁都和江怀乐说了,他面色骤冷,双目凶光毕现:“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还没有资格过问!”他毕竟年纪大了,心情起伏一大就止不住喘气:“你……你应该没有忘记我送到王府的礼物吧?”
江怀乐心中一沉。
他自然没有忘记,当时齐烨梁被木匣中的两颗人头刺激的旧疾复发,可之后齐烨梁没有主动提及,他也不想揭开对方的伤疤。
只听齐高盛冷笑道:“你知道那两颗人头是谁吗?哦,你定然不知。烨梁是不会对你言明的。”他故意顿了顿,这才道:“那两人,是我在平西时派去教导他通人事的。你看,我多么关心他,既然他从没提及过喜欢男子还是女子,那我便都找来送给他。”
齐高盛越说,江怀乐的脸色就愈发苍白。齐高盛很满意自己丢出的秘密对青年的影响:“他年纪渐长,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我替他备好了一切,燃了助情香,可他竟然硬生生扛了过去,碰都没碰我送去的一男一女,甚至还担心我因此惩罚这两人,偷偷瞒着我,将他们隐姓埋名,送到别处藏起来。那是他第一次明确拒绝了我,只是,他彼时还是太稚嫩了。自以为瞒得了我,殊不知我转头就找出了两人的藏身之处,将他们控制了起来。当时正值大璋复兴的紧要关头,我自不会告诉烨梁,以免他给我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我想着,不过养两个人而已,说不定哪日还能派上用场。果不其然,需要他们的时候到了。”
江怀乐沉声道:“所以,你发觉我与跃渊的关系,便杀了这两人,想以此告诫我?”
齐高盛摇头:“告诫你?还没有这个必要。我那份礼物既然送到了王府,自然给的是烨梁。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第一次成功反抗我,便是暗中保住了这两人的性命。我只是想告诉他,不要因为成了摄政王便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只要我想,他一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掌控!”
面前的老者居高临下,好似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侃侃而谈,江怀乐却差点肺都气炸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齐烨梁见到匣中人头会旧疾复发。
齐烨梁意志坚定,绝不会允许自己败在迷香之下,但他被自己生父陷害,被迫躺在床上忍受燃情之苦,于他而言,这定是刻骨铭心的屈辱。他不愿迁怒无辜之人,救了那对男女的性命,这亦是他与齐高盛对抗的伊始。
然而时隔多年,齐烨梁却在毫无防备之下,得知自己当年所救之人仍然难逃厄运,两颗苍白的人头将他一瞬间拉回了那段羽翼未丰,被齐高盛掌控的日子。在那一刻,齐烨梁不是功成名就的摄政王,而是昔日想要努力摆脱生父疯狂妄念的少年。
怒火与自责交织,灼烧着江怀乐摇摇欲坠的理智。幻梦中的前世仿佛跨越了百年时光,与现世的青年融为一体。江怀乐眼前一会儿是第一次突破迷瘴跪在他身前的齐朔昭,一会儿是被众人簇拥着送入帝王陵寝的棺椁,一晃神又变成在洞窟中深情凝视着他的齐烨梁。时光轮转,一时间江怀乐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江南普通的商户之子还是前世隐居在山中的神明。
神志不清间,青年将本该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脱口而出:“你凭什么将你的执念强加在他身上?又凭什么试图掌控他的人生?哪怕你是他的生父,也不能!”
一直悠哉镇定的齐高盛终于变了脸色。
“……他连这都告诉你了?”
阴霾的杀意爬上老人眼角的褶皱:“看来,今日你非死不可了。”
若说之前齐高盛还存了一丝以江怀乐性命要挟齐烨梁的意思,此刻他望着青年的眼神仿若望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不能?呵,孩子,我记得,你是江南临陶人,对么?江南是个好地方,青山绿水,仓廪丰实,如你这样的孩子,约莫从未见过边境日复一日的黄沙,饥不果腹的百姓,以及那虎视眈眈的异族铁骑。你在摄政王身边,应是见过不少京城的繁华富足,难道你心中就从未有过妒忌或羡慕?更何况,齐氏由天护神佑的高祖创下伟业,绵延百年,却一朝不慎,被申氏小人夺了气运。”
齐高盛想起往日在平西的磨难,难掩激动:“大璋是被神明赐福的王朝,岂能被申氏那些狼子野心的小人玷污?!从我带着剩余族人逃出京城的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齐氏重回这权力之巅!”
老人重重击了下木椅,急喘几声:“可是,复国之路何其艰难!你遇见烨梁时他已经是摄政王,一切受他庇护,你从不曾经历过我等被申氏贼人追杀,不得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不敢闭眼的日子,你更不曾见过被逼到边境的我们,是如何逼迫自己放下尊严,苟且偷生!我等是高祖的后人,是神明护佑的王!我等绝不该、也不能在边境就此碌碌无为,了此残生!还好,我离开京城前,从将死的小皇帝那得知了本该传给下一任帝王的高祖遗训。”
齐高盛仿佛回到了得知秘密的那一日,眼中燃起了希冀之火:“果不其然,大璋仍旧受着神明的护佑。高祖在生前便预料到大璋有此劫难,更是给后人留下了解决之法。那时我并不知道天命之子是谁,又何时会出现,但我坚信,不被上天承认的乱臣贼子定然不能长久,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可以找到带领大璋重新走向辉煌的天命之子!”
江怀乐混沌的双眼中印着齐高盛几近疯狂的面容,忽然自嘲地挑起了嘴角。
他适才一直在质问齐高盛,质问他作为齐烨梁的生父,为何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执念逼迫亲生儿子,可他又有何理由去质问齐高盛呢?正如齐高盛所言,令这位齐氏族长坚信大璋能复兴的根源,在于自己留下的那条充斥着私欲的遗训。
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齐高盛,自己最该恨的,也不是齐高盛。
江怀乐眼前泛起了阵阵白雾,鼻尖闻到了草木枯荣的清香,他的身体变得轻如鸿毛,又似乎重于泰山。武灵山的一草一木仿佛都融进了他的血骨,由着他任意拿捏。他仍是他自己,又仿佛不再是自己。
睫毛颤动间,青年耳边响起了忽远忽近的声音。
【人间烟火虽好,却免不了沾染尘埃。烟火是因,尘埃亦是因,谁结的因,总有一日会面对自己种下的果。世人逃不过天理昭昭,神明亦不能。】
是了,当年因他为了一己私欲,种下了因,转世之后,他虽得偿所愿,却也必然要面对因自己而起的果。
齐高盛,便是那片尘埃。
青年垂头不语,齐高盛并未察觉青年异常的沉默,对着将死之人,老人自然不用掩盖心中所想:“若烨梁只是我的儿子,并非高祖遗训中的天命之子,那我自然可以当慈父。大璋的复兴之主必定是遗训中的天命之子,至于他是族中谁的孩子,并不重要。可上天怜惜我半生劳碌,竟然将实现我毕生所愿之人赐作了我的孩子。”
“烨梁是我的血脉,亦是上天给我的褒奖。旧时高祖为了从边境部族铁蹄下救下边城百姓,自此踏上反抗的征程,大璋得建,而今我等被申氏逼到边境,与高祖当年境遇何其相似。高祖得神明赐福,烨梁生有神明印记,他就是天生的帝王!为此,我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江怀乐动了动嘴唇,声音漂浮在半空:“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齐元嘉。”
“是,但那又如何?!”齐高盛厉声道:“当年我为了不让烨梁被申氏察觉,从一开始便隐瞒了他与我的父子关系,替他在齐氏族内寻了一对夫妇充作他的亲生父母,待他六岁时杀了他们,再将他接回我身边培养,让烨梁得以平安长大。后来他在一众齐氏孩童中择了齐元嘉做未来的皇帝,我更是顺水推舟应了他。大璋复兴之初,危机四伏,皇帝便是那众矢之的。齐元嘉正好可以在那把椅子上,替烨梁抵挡风险,待一切安定,再由烨梁登基。无论是我与他的亲缘,还是如今的小皇帝,都只是烨梁成为真正帝王前的磨砺罢了!”
“那么你自己呢?不怕事后被他厌弃?”
齐高盛站起身,近乎癫狂:“高祖遗训必定会实现,烨梁必然会登上帝王之位,哪怕是我自己,都不能阻挡这注定的天命!”
老人病弱的身躯如风中残烛,颤颤巍巍地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至于你,烨梁成为帝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也该就此消失了。”
江怀乐缓缓抬起头,原本清澈的双眸朦胧一片,仿若人间万物在他眼中,都是殊途同归。
齐高盛只当青年已经被吓蒙了,拖着不灵便的腿脚向青年走去,边走边从怀中掏出了一柄利刃。
刀光闪烁,带来凛冽的寒意,却并未映入青年的眼眸。
不知不觉间,从醒来后愈演愈烈的头痛消失了,江怀乐体内那异术之力竟是从未有过的充沛,洗刷着他的神智与心灵,尘世的枷锁断裂,他整个人都脱离了人间的束缚。
他是谁?
他仿佛叫做“江怀乐”,又好似只是山林间的一抹神灵。
眼前的老者为何要对他举刀?
是因为齐朔昭,是因为他消散前留下的遗言。
百年浮沉,终得转世。这是他种下的羁绊,却意外成了老者不该存在的执念,让这名本该功成名就的老者坠入了疯癫的深渊,甚至成为了自己所求羁绊的阻碍。
也罢,孽已造就,那便该由他来亲手斩断。
他为了与男人来世之缘,违逆天理,自愿堕入轮回,哪怕神明之躯消散,转世之身必受世间苦楚,也要成为凡人,弥补他与男人共同的遗憾。
天理无法阻挡,凡人更是不能。
青年四肢微动,原本紧缚着他的绳索便自行脱落,青年随意地抖了抖手腕,在齐高盛惊诧的目光中站了起来。
“你怎地……”
齐高盛举起的刀尚未放下,青年便抬起了手,披散的白发在他身后无风而动,散发着微弱的白芒。
青年勾了勾纤长的手指,盘桓在旧屋内外的树木枝丫便仿佛开了灵智,遵循主人的召唤,旋转着升至半空。紧接着,数根粗壮的枝丫化作主人手中最锋利的兵刃,迅如疾风,朝着老者猛然刺去!
受青年操控的树枝连骑兵都无法挣脱,何况行将就木的老人。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齐高盛的胸腹便被枝丫捅了个对穿。
“嗬……嗬……”齐高盛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身前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擦去飞溅到手背上的鲜血。
树枝仍未停止,它们如巨蛇一般将老者的四肢缠绕起来,在青年淡漠地注视中将齐高盛高高吊起,悬挂在了半空。
“你……你……”
作为经历诸多风霜的齐氏族长,齐高盛竟然一时还未死去。
在被树枝洞穿的那一刻,世人对死亡的恐惧贯穿了他的全身,可在他看清治他于死地之物为何时,那份恐惧骤然消失了。
人之将死,齐高盛想起了很多。有他发现齐烨梁脖颈印记时瞬间的狂喜,也有齐烨梁第一次反抗他时的失望,更有他见证江山易主、遗训将成时的兴奋。
生命最后一刻,齐高盛的大脑无比清晰。他的双目被眼前漠然的青年占据,四肢被树木枝丫紧密缠绕,刹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高祖与山神间的传说闯入脑海。
齐高盛吐掉嘴里的鲜血,在满口血腥中狂笑出声:“呵呵……哈哈!”
是了,原来如此。
难怪烨梁这么多年,从未对任何人动过情,唯独爱上这个看似低贱的商贾之子!
他从知晓之初便一直奇怪,青年除了发色迥异,到底有哪点足以吸引堂堂摄政王,甚至公然让摄政王拒绝太后的赐婚,却原来,竟然是这样。
如此,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我还是……赢了。”
在白发青年无声地注视下,大璋英国公齐高盛挂着疯狂诡异的笑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