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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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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乔英额头渗着薄汗,快步追上前方好不容易找到的身影。
此前心焦不已的齐烨梁独自离开,齐元嘉等了一阵终是放心不下,吩咐乔英带人去寻。乔英在武灵山中转了许久,这才侥幸没有辜负皇命。
齐烨梁停下脚步:“禁军可有消息了?”
“不曾。”乔英道:“除了用于祭祖大典的地方,武灵山其余各处还未来得及修整,禁军找起来颇费工夫。师兄,你这边呢?”
“我倒是有了些头绪。”齐烨梁道。
乔英双眸一亮,望向齐烨梁四周。可她仔细瞧了一会儿,发现这片地方除了草木比她途径之处更为茂盛外,并无异样。
“师兄,这……”
齐烨梁没有解释乔英的疑惑,只是对她挥了挥:“跟上。”
乔英点了点头,跟着齐烨梁没入足有半人高的草丛。
齐烨梁大步而行,步伐中没有一丝犹豫。他离开皇帝所在的宫殿后,便凭着直觉,一路仔细寻找分辨着记忆中特殊桂香的气息,不料,竟然真给他找到一块异常之地。此地树木草丛比起其他地方更加葱郁,齐烨梁忽然想起他与江怀乐在山中漫步时,江怀乐与草木亲密的情形,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恐怕这些繁茂草木,并非是因为无人修剪,而是因为江怀乐的异术所致。
他凝神,一边判断草木分布的情状,一边继续捕捉青年的气味。乔英不敢打扰师兄,只是默默跟随。
日薄西山,当日光仅剩一丝余晖时,两人眼前豁然开朗,本应是密林之地突然冒出一片狭小的空地,空地中心赫然是一座破败的木屋。
——就是这里!
两人心中同时想道。
齐烨梁半刻都等不及,一个起落便到了木屋门前,刚要推开木门,淡淡的血腥味穿过浓郁的桂香,窜入他的鼻尖。
“你在这里等着,离远一点。”直觉告诉齐烨梁,里面约莫发生了一些不能被外人所见之事,他立刻拦住乔英,待她后退数步,这才推门而入。
木屋四周尽是高大树木,遮天蔽日,此刻又逢日落,屋内更是昏暗一片,难以见物,可齐烨梁内力深厚,目力更强,在进屋的一瞬便瞧见了昏倒在屋内的白发青年。
“明川!”
齐烨梁飞奔到青年身前,将失而复得的心上人半搂在怀中,手指略微颤抖地探上青年的鼻息。待发现青年气息平稳,齐烨梁久悬不落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明川还活着。
紧接着,齐烨梁又将青年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除了手腕脚腕处有淡淡的勒痕,并无外伤,他运起内力,继续探遍青年的经脉,也未找到滞涩之处。
齐烨梁松了一口气,额上浮起的一滴汗珠终于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确认青年平安,齐烨梁方才分神去寻找那血腥味的来源。青年并未受伤,那么这血气只会来自另一人。
他打横抱起昏迷的青年,刚一侧身,便瞧见了木屋墙边,被七八根树枝高高吊起的齐高盛。
身为宗室之首的齐高盛胸腹上下皆被树枝贯穿,早已没了气息,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
刹那间,齐烨梁竟然不知自己是悲是喜。
眼前之人是他的生父,是他曾经的教导者,也是困住他展翅翱翔的牢笼。在他接受自己天命的那一日,他便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能冲破这道禁锢,去往他真正向往之地。他忌惮他,反抗他,却从不曾畏惧他。他与他百般周旋,却从不想过他会死在这片荒芜之地,死在他彻底获胜之前。
是的,他接受齐高盛告诉他的天命,但不会原谅他癫狂的妄念与加在自己身上的耻辱,他不愿承认自己与他的血缘,但从未想过终结他的性命。
老人周身被树枝缠绕,旁人或许会诧异,齐烨梁却一眼便明白老人的死因。
只有他怀中的青年,能做出眼前这堪称灵异的一幕。
他所爱之人,杀死了他的生父,却也解开了他身上最牢固的枷锁。
饶是齐烨梁,也形容不出心中的滋味。
“师兄,里面如何了?江公子和英国公在里面吗?”
远处,乔英担忧的声音穿过破旧的木门,一下子唤醒了怔然中的齐烨梁。
他定了定神。
眼下不是发愣的时候,青年还在昏迷,需要尽快带他回去休养。而大璋的英国公无声无息地死在武灵山,更是需要一个能够公之于众的理由。
齐烨梁小心地将青年抱到屋中木椅上,长刀出鞘,刀锋扫过,吊着齐高盛的枝丫纷纷被斩断。齐烨梁接住老人的尸体,将插进他胸腹的树枝拔了出来,扔在碎木堆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抱起青年,踏出这间埋葬了齐氏族长死亡秘密的木屋。
“我找到明川了,他没事。此外,英国公突发恶疾,已不幸亡故。”
***
“什么?找到怀乐了?”齐元嘉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可有受伤?”
被齐烨梁派回来复命的乔英道:“江公子受了些惊吓,还昏睡着,但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齐元嘉庆幸道:“若不然,摄政王那怕是连朕都劝不住。对了,英国公呢?可是与怀乐在一处?”
乔英顿了片刻:“英国公……突发恶疾,不治身亡。”
齐高盛……绑了江怀乐,待找到时突然病死了?
这理由莫说齐元嘉,连乔英都不信。可齐烨梁让她这般转述,她只能原话奉告。
然而出乎乔英的意料,齐元嘉只是怔愣片刻,就接纳了这番荒谬的说辞。
“朕知道了,乔……右统领,替朕同兄长说一声,朕会择日厚葬英国公。”
乔英垂眸。一问一答间,她忽然发现,眼前之人真的不再是自己记忆中跟在后面喊姐姐的少年,而是大璋的一国之君。
“……是,陛下。”
乔英抱拳,领命后转身而去。
与齐元嘉知晓齐高盛死讯的镇定相似,齐烨梁在得知齐元嘉的反应后也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皇帝的应对。
只不过,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躺在床上的青年重要。
他起身往炭盆里又添了几块银丝炭,握住了江怀乐略显冰凉的手,给青年缓缓搓揉。
忽然,他感到青年的手指微微一动。
齐烨梁探身,正好瞧见青年缓缓睁开的双眼。
“……跃渊?”
“嗯,我在。”齐烨梁扶着江怀乐靠在自己身上:“有没有哪里痛?”
江怀乐刚醒,脑中白芒一片,他用力晃了晃头,驱除掉那片遮盖的迷雾,下一刻,木屋中发生的一切以及之前的梦境争先恐后地冲入脑海,震得他一下子抱住了头,痛呼出声。
齐烨梁虽已探得江怀乐并未受伤,将他带回后还急诏了随行太医诊脉,只说受惊过度,可江怀乐并非常人,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此刻眼见青年呼痛,立即紧张起来。
“哪里痛?告诉我,齐高盛是不是伤到你了?”
江怀乐急促喘息,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一盏茶的工夫,他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里不比京城,炭火不足,我给你换一件,不然怕是要得风寒。”齐烨梁说着,起身替江怀乐取来换洗的干净衣物,又亲手帮青年换上。他刚给怀中人系好中衣的系带,青年一下子就抱住了他。
感受着江怀乐的额头抵在自己颈间,齐烨梁轻拍青年略显单薄的背脊:“好点了吗?还痛不痛?”
江怀乐摇摇头,又点点头。
“要不我还是把太医再找来替你瞧瞧。”
“别,不用。”听到要找太医,江怀乐略微抬头,盯着齐烨梁,嘴唇张合好几次,终是道:“跃渊,齐高盛……死了。”
“我知道。”
江怀乐咬了咬薄唇:“是被我杀死的。”
“我知道。”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山神的梦。”江怀乐指尖从男人的眼角滑落到下颚:“梦里,我跟在叫做齐朔昭的男人身侧,和他一起打退边境部族的入侵,看着他建立的大璋,一起登上那天下至尊之位,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我后悔了,不想就这么回到山中,所以,我违背天理,假冒齐朔昭的笔迹,写下了被后世传作高祖遗训的那则预言。”
晶莹的泪珠顺着青年的面颊滴落:“齐烨梁,抱歉。让你一出生就必须负重前行的人,是我。齐高盛对你所有的执念都起源于那则遗训,可那其实不是你的愿望,是我,是我不懂你的心意,是我逆天而行,非要绑着你,让你转世都必须和我绑在一起。”
青年思绪混乱,说到后面,已经将齐朔昭与齐烨梁糅杂在一起。齐烨梁轻叹一声,仔细抹去那些滚烫的泪水:“你永远不必对我说抱歉。”
“可是,若不是我,你根本不用肩负起这一切。你可能早就游历四方,随心所欲,不必待在京城,天天面对那些尔虞我诈。”
齐烨梁用轻吻止住了青年的话语:“我的确想四处游历人间,但那是遇见你之前的想法。如今的我,只希望和你一起,看遍人间繁华,一起度过剩下的日升月落。你在梦中感受到山神的悔恨与希冀,是因为你曾经是他。我虽未入梦,可若齐朔昭是曾经的我,我亦能理解他的所思所念。梦中的你舍不得齐朔昭,可若齐朔昭或者我有再续前缘的能力,定然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他的吻从唇角移至额头:“所以你不仅不用对我说抱歉,反而我该感谢曾经的你。若非你的执着,我们又怎会有今生的重逢?”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江怀乐纠缠的心绪被一点点抚平,可转瞬间,木屋里死去的老人又浮现在他眼前:“那、那齐高盛呢?他……他毕竟是你的生父……”
齐烨梁拿了个软枕让江怀乐靠着坐好:“你后悔么?后悔杀了他?”
江怀乐垂首,神色却从茫然变得坚定:“……不,我不后悔。既然最初的起因是我,那便该由我来了却这段因果。无论他做过什么,他是你的生父,亦是宗室的族长,你与陛下,都不能杀他。可他的存在,只会把你置于险境,更会让大璋永无宁日。只有我,我是最合适杀他的人。”
“你看,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既然不后悔,那便不要再想,剩下的,交给我便是。”齐烨梁不让江怀乐再纠结,转而问道:“我只有一件事想知道,那日屋中的树枝,是你用异术操控的么?”
江怀乐没有隐瞒:“是。”
“之前从未见你用过,可会对你的身体不利?”
江怀乐动了动四肢,迟疑道:“……应该不会。至少,现在我感觉一切如常。只是……那时,我的身体似乎不受我的控制,比起这具躯体的主人,我更像是个旁观者。可我的喜怒哀乐又与这具躯体相同,就仿佛这里面同时存在了两个人,但我们又神魂合一。”
齐烨梁皱起眉头:“现下依然如此么?”
“不,只有那一阵。”江怀乐对着屋内的盆栽勾了勾手指,盆栽内草木毫无动静:“你瞧,现下我的异术和以往无异,草木不会轻易听我指示,更不会去伤人。或许这里是齐朔昭的埋骨之地,是曾经的我执念最深的地方,再加上我才从幻梦中醒来,神魂不稳,这才能偶然操控木枝。”
青年的解释让齐烨梁稍稍安心,他翻身上床,陪着江怀乐躺下:“好,你自己要当心,若有不适,记得立即告诉我。”
“嗯。”
“好了,眼下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