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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约定 来世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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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朔昭当了皇帝,变得比战时更加忙碌。璋朝是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船,想让它继续向前航行,就要先填补前任主人遗留下来的窟窿。
朝政上的事情不需要神明之力,山神乐得每日在城中闲逛。他的灵体在齐朔昭身上久了,牵绊也越深,只要不去得太远,他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自由行动。只是齐朔昭这么忙,自己心心念念的江南男人是没法带他去了。
山神并不急,齐朔昭现在是皇帝,可又不一定一辈子都是皇帝。皇帝要娶妃,会有太子,他懂。等齐朔昭把他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太子继位,男人不就可以陪他去江南了么?何况齐朔昭在百忙之中,仍会抽出一点时间微服出宫,和自己一起在京城中闲逛。
就像现在。
“齐朔昭,我们去那边!”
山神飘上半空,越过人群,落在了庙会的摊位前。齐朔昭笑着跟了上去。
四周随行的禁军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护着齐朔昭。他们都是皇帝亲自选出的亲信,但哪怕是这些禁军,也不太能理解皇帝的喜好。皇帝喜欢微服出巡乃寻常事,可谁都不带,就独自乱逛的却是稀奇。不过齐朔昭要逛,且不喜欢他们靠得太近,他们不敢置喙,只能严防死守,不让可疑人接近皇帝半步。
禁军侍卫们紧张兮兮,山神却没这个苦恼。齐朔昭有他护着,怎么可能被轻易伤着呢?比起这个,摊位上那些稀奇古怪、晶莹剔透的饰品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约莫在山中久了,山神对人间亮闪闪的小物件情有独钟。齐朔昭知他喜好,会把朝贡中与之相关的小物件特意留在身边,以供山神赏玩。旁人不知,还以为皇帝就好这一口,更是专门挑来往上面送。
“齐朔昭,你看这把刀,好看吗?”待齐朔昭走近,山神指着摊位上一把镶嵌着宝石的短刀问道。
“好看。”
“我想看你拿。”山神转过头,一双水眸亮闪闪地瞧着齐朔昭。和饮酒一般,他自己拿不了,就希望齐朔昭拿。反正他天天在齐朔昭身边,齐朔昭拿和自己拿没有区别。
齐朔昭抵抗不住,也不想抵抗,二话不说就付了钱挂在了腰间。
“好合适你!”山神心满意足,立刻夸赞。
齐朔昭其实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但山神喜欢,他也乐得配合,让对方开心。
两人继续在人群中穿梭,山神看上的东西,有时候都不用他开口,齐朔昭便自觉掏出荷包。不一会儿,齐朔昭手腕上又多出一条手链,腰间挂了两个环佩。
山神打量着男人,很满意:“人都喜爱俊俏的,你本就长得英俊,戴上这些小东西更是锦上添花,想来你将来的妻子会很喜欢的。”
齐朔昭动作一顿:“……将来的妻子?你听谁说的?”
山神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皇帝不都是要娶皇后的么?那个被你杀掉的皇帝,后宫里足足有好几百个妃嫔呢。何况前几天在早朝的时候,不是有大臣为此上了奏折么?”
齐朔昭笑容渐淡,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不走了……”山神奇怪地回头,霎时便落入齐朔昭深邃的眼眸中。
好像自从男人称帝后,他就经常能看见这样的眼神。
专注,复杂。
他能感受到男人的喜悦,沉迷,却又总是含着一丝挥不去的遗憾。
他明明能感知男人的喜怒哀乐,唯独读不懂他看向自己的目光。
山神是喜欢齐朔昭看着自己的,旁人看不见他,可只要齐朔昭看着他,他便觉得自己落在了人间。可面对男人这样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仿佛被缚仙索捆住,不自觉地想要逃离。
欣喜又痛苦。
人间的感情,真是难懂。
怔忡间,只听齐朔昭淡淡开口:“你莫要听那些人嚼舌根,我不会立后,亦不会有三宫六院。”
“啊?”山神疑惑道:“那你岂不是没有太子了?”
“继承人之事我自有主张。”
“哦,行吧。”
既然齐朔昭本人都不在意,山神更不会多问。说到底,他在意的只有齐朔昭,至于这大璋是否后继有人,又与他何干?只是……
山神忽然想起七日前发生的一件事。
大璋因军功被封一等国公的秦将军病逝。
秦将军是从边陲保卫战一路打上来的将领,战功赫赫,除此之外,亦是可以和齐朔昭饮酒吃肉的好友。
曾几何时,齐朔昭身边有一群这样志同道合的友人。他们同样心怀苍生,想要推翻那个腐朽王朝。齐朔昭亦不会摆领头人的架子,打了胜仗,他总会同友人们一道庆祝,和乐融融。
可等齐朔昭成了皇帝,这一切慢慢变了。齐朔昭给有功之臣封了爵位,可他和这些友人却再也没有一同谈笑喝酒了。
山神曾经问过齐朔昭,齐朔昭只是摇了摇头,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山神不明白,他与齐朔昭相识时,齐朔昭走投无路,满身伤痕,如今他当了人间帝王,甚至不再需要他的神力打胜仗,可他们之间依旧如故,并没有因为齐朔昭身份地位的改变发生任何变化。
所以山神会替齐朔昭惋惜。他下了山,见识了前任山神口中的人间烟火,他喜欢看人们聚在一起欢乐的样子。
齐朔昭这么好,也应该享受这人间至乐。
“……你不会孤单么?”山神凑到齐朔昭面前,轻声问道。
“为何这么问?”
“人都喜欢热闹。你没了友人,若是再没有妻儿,不会孤单么?”
齐朔昭的手穿过山神那碰不到的白发,坚定道:“不会。”
“我有你,我不会孤单。”
山神的心湖忽然因这句简单的话语产生了一丝涟漪。许是这不知名的波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山神并未多想,只是再也没有问过齐朔昭类似的问题。
齐朔昭说得没错。
他比那些人更长寿,齐朔昭有他陪着,够了。
此刻的山神只想着自己那漫长的寿命,却忘了,人会死,齐朔昭是人,也是会死的。
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日,齐朔昭像往常一样下了早朝,刚踏入勤政殿的大门,忽然间咳嗽起来。
一旁伺候的宦官宫婢们赶忙递了锦帕和温水,下一刻,被齐朔昭用来掩唇的锦帕上多了一丝艳红的鲜血。
整个勤政殿顿时大乱。
宫人们忙不迭地去请太医,太医得到消息气喘吁吁地赶来替皇帝把脉。比起慌乱的宫人,齐朔昭的反应堪称平静,甚至还出言安抚了瑟瑟发抖的太医。
太医诊治的结果出人意料,竟然没有查出什么毛病,开了几副温补的药物。齐朔昭并没追问为何没毛病还能吐血,挥了挥手让太医下去抓药。
山神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他一开始被齐朔昭吐血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见了幻象。齐朔昭是被自己山神之力庇护之人,除非阳寿耗尽,否则连刀枪都伤不了他,何况病痛?
且慢……阳寿?
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山神突然想起了前任山神消散前的遗言。
【倘若有朝一日,你与人订下了契约,那人会受你庇佑,万法不伤,但代价是,那人注定会英年早逝。】
啊。
山神暗想,是了,他怎么忘了这一条?
距离前任山神消散过去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不认为会有与人订下契约的一天,那些与契约有关的记忆自然被抛之脑后。他与齐朔昭下山时,心中只有即将游历人间的欣喜,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一茬。
所以齐朔昭吐血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积劳成疾,他只是……快要死了。
山神仔细描摹着这张熟悉的英俊面容。
齐朔昭。
他就要死了。
和人世间其他难以理解的情感不同,山神明白“死”是什么。他与齐朔昭一路从边陲杀至京城,见证了数不清的死亡。他是神仙,生死对他来说就如山间的云烟,人与神仙,都会离去,或早或晚罢了,但他知道,对于人来说,死亡是令人畏惧的。人的寿命比起神仙过于短暂,如炸开的烟花,稍纵即逝,但正因为短暂,才格外绚烂。
那么齐朔昭呢?他也会怕死么?
若他知道吐血的缘由,他会后悔么?
“齐朔昭。”良久,山神还是决定把前因后果告诉男人:“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吐血。”
“哦?”齐朔昭屏退左右,再次开口已经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是因为我。”山神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你与我,订下了契约。你因此获得了我的庇护,但与此同时,你也必须付出早逝的代价。”
“是么。”齐朔昭仍然微笑着。
山神感觉不到男人的愤怒,却又不确定,于是追问道:“你……后悔了吗?若是我早些告诉你,你会不会不与我订下契约?”
齐朔昭望着山神,许久才道:“不会,我不会后悔。”
男人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满足:“世间万事,皆有代价。我上山寻你前便已做好了准备,只要能解百姓之困,我的性命并不足惜。只是没想到,神仙格外宽和,没有要我的命,只是想让我带着他入世游历。我前半生亲缘淡泊,孤傲自醒,本以为会就此飘泊一生,直到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信了民间传闻上山,遇见了你。因为你的帮助,我不仅救了城里的百姓,更推翻了前朝的统治,实现了我少年时胸中抱负。我很庆幸,在这世间走了一遭,可以得偿所愿,不负此生。”
是真的毫无遗憾吗?
齐朔昭想。
不是,他有的。
庆幸他遇到了眼前的神明,却遗憾他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抱他的小神仙,更加遗憾他的小神仙不通人间情感,永远不会真正懂得他对他的感情。
齐朔昭也是人,当然会有不知足的时候,只是他心智坚定,不断告诉自己,小神仙能常伴自己左右,已是万幸。
只是这一份遗憾在得知他命不长久时也消散了。
逝者长眠,唯生者苦痛。
就让他的小神仙不知情地活下去吧,用不了多久,小神仙就会忘记自己,重新变回他第一眼看见他时,无欲无求却又干干净净的样子。
山神闭上眼,仔细感受男人的内心,探到了一片真挚和热诚。
他无意识地松了口气,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太好了,齐朔昭没有撒谎,他真的没有后悔。
至于那注定到来的死亡……山神想,自己都见过那么多次死亡了,齐朔昭的死亡与那些人相比,应该也没什么不同吧。
短暂的交谈后,齐朔昭与山神似乎都把这段谈话抛在了脑后。
齐朔昭知道了因由,对时不时吐血不再在意,连太医都不会宣。偶尔发作被靠得近的宦官总管瞧见了,他还会严令宦官总管不得声张。他将早就选定的继承人改了姓,过继到自己名下,顶着朝野的喧哗封他做了太子,尽心教导。好在太子不负所望,靠自己的手腕和能力逐渐获得了大臣们的认可与效忠。
最后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齐朔昭躺在龙榻上。他安排好了一切,太子只要按部就班,可保大璋五十年太平。
男人将哭泣的太子和大臣以及宫人们都赶了出去,整个内室只剩他和山神。
“只剩我们了。”男人勾了勾唇角,忍不住又咳了些血。
“……嗯。”山神坐在床榻边,低声应着。
他突然很想触碰齐朔昭,拉住男人的手,可他是灵体,他的手只能穿过男人的躯体,摸到一片虚空。
齐朔昭看到山神抬起的手,他快要停止跳动的心流淌过一股暖流:“等我死后,你就要回到山里了吗?”
山神觉得眼眶有些酸涩,他眨了眨眼,想要驱逐这种陌生的感觉:“是啊。我依附在你身上,这才能下山,你若不在了,我自然是要回归本体的。”
“抱歉,我食言了。”齐朔昭勉力支撑起身体,歉然道:“江南等你下一回出山时再去看吧。”
山神本应该点头的,可他的脖颈不听使唤,一动不动。
好在齐朔昭并没有等待他的答案。男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山神俊秀的面容,似乎想把这副模样镌刻在魂魄中,带着记忆渡过奈何桥,轮回转世也不会忘却。
山神也没有说话,他与男人间的契约感应告诉他,男人的生命所剩无几。
蓦然,齐朔昭伸手,凭空抚上了山神的面颊。
“你自由了,我的小神仙。”
殿外,一直守着的太子与大臣听到异动,惊慌地闯入殿内。
“陛下驾崩了——”
山神没了人世间躯体的束缚,灵体浮在了半空。他默然俯视着人们匆匆闯进来,真心或假意地对着齐朔昭的遗体大声哭泣,又望着整座皇宫因为主人的病故变成了银装素裹的枯城。
齐朔昭没有皇后,一应丧仪都由太子主持。太子为了表孝心,自愿服丧三年,出殡当日,更是亲自扶棺。大臣们悲泣着跟在太子身后,一路护送大璋开国君主的遗体进入陵寝。
山神一直跟着棺椁缓缓而行,无人可以看见他,但他却可以透过棺椁瞧见齐朔昭苍白的脸。因为曾受他神力,齐朔昭的躯体并未腐烂,除了面色,和在世时无甚差别。
可山神忽然发觉,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没有人会对着他笑语晏晏,没有人惦记着他喜爱的闪亮物件,那个拥有坚定信念,答应陪他看遍人间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是神明,人间的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齐朔昭死了,他若想再下山,等下一个祈求者便是。他可以活很久,不怕等不到下一个。
但为何他的心会这般痛?痛到穿透了灵体,令他的魂魄都随之颤抖。
他应该回山里,回到那个他最熟悉的地方,可回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里没有齐朔昭。
前任山神说的话还历历在目,他承认,前任山神说得对。人间烟火,确实看过一眼,便再难忘却。可如果这人间没了齐朔昭,那烟火也就灭了。
棺椁已经被送入陵寝,在陵墓门封闭的刹那间,曾经无欲无求的山神拥有了世间人才会有的渴望与执念。
他想见齐朔昭。
他想要齐朔昭活着,完成对他的承诺,与他一起去江南,游遍这天下河山。
山神转身,飞快地飘回齐朔昭死前所在的宫殿。太子还未继位,那里被禁军看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不过,这些当然拦不住山神。
他穿过紧闭的殿门,在齐朔昭躺过的床榻前落了下来。这里,还残有一些齐朔昭生前的气息。
人死不能复生。
这是连神明都无法干涉的天理。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山神。
既然不能期待今生,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齐朔昭的来世。
山神的神力有限,他可以利用的,只有他与齐朔昭之间曾经定下的契约。这份简单的契约,成了他可以影响齐朔昭与自己来生因缘仅剩的羁绊。
拿过纸笔,山神用尽自己全身的神力,将自己的一只手化为实体,模仿齐朔昭的笔迹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大璋百年之后必有灭族之劫,但有天降之子,身有刻印,持命于身,能令大璋化险为夷。】
大璋的命运是天机,凡人不可见,但神明可以。天机本不可泄露给凡人,可决心已定的山神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借着契约对齐朔昭的影响,强行将齐朔昭来生的命运与今生的历程绑在了一起。只要齐朔昭来世今生的这条因果在,那么与男人定下契约的自己,就一定可以与齐朔昭再次相见。
做完这一切,山神打开了一个密封的匣子,将这张纸卷起来放了进去。
这个匣子是存放齐朔昭遗诏的地方。因齐朔昭去得急,太子之位又早就确定,这遗诏匣子还未来得及启封。
山神用最后一丝神力将匣子恢复成密封的模样,然后便在床榻上躺了下来。
齐朔昭说过,世间万事,皆有代价。
这是万物天理,神明亦逃不过。
干涉了他人的来世,那就必须承担改变命运的代价。而山神的代价,就是失去神明之身,转世成为凡人。
山神感到自己的灵体在逐渐消散。
他微微一笑。
希望他们再见之地,会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