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说你好香啊》专职记录仪

73、第七十三章 山神

　　凌乱的废墟中，时隔多日，终于升起了几缕炊烟。

　　身为边境城池长史的老者，眼眶含泪，静静地望着城内百姓们为庆祝打退敌兵架起大锅，煮肉斟酒。图尔塔被打跑，城镇终于可以派出人手，去其他城池寻求食粮。

　　齐朔昭被围在士兵和百姓们中间，笑着接过人们递上来的酒肉。

　　老者听到得胜归来的士兵们对齐朔昭的崇敬拥戴，说他有天神相助，刀枪不入，以一人之力，杀得图尔塔节节败退。老者战时在城楼上守城，并未亲眼所见，对于士兵们夸大的言辞，他并不相信，可齐朔昭带领残兵们大胜而归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越是危难，百姓越需要英雄。老者决定不去管士兵之间的传言，随他们高兴。

　　欣慰间，传言中的主角站在了老者面前。

　　“长史。”男人举着酒盏，笑问：“不过去坐坐？”

　　“老夫年纪大了，就不去凑热闹了。”老者眯起眼：“如今图尔塔退兵，齐公子是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继续远行？”

　　若是可以，老者自然希望男人能够留下，可他也明白，这座城池对于男人而言，只是过客。

　　齐朔昭望着远处的人声鼎沸，忽而将盏中的淡酒一饮而尽。

　　“长史，您认为，这就结束了吗？”

　　“什么？”老者没明白男人的意思。

　　“这里虽然是边境城池，抗击边境部族却不是一城之责。”齐朔昭沉声道：“今年，我们胜了，他们退了，可明年呢？寒冬依旧如约而至，边境部族的领土也不会突然变成水草肥沃之地。今年是丰收之年，我们粮仓里的存粮是往年的双倍，靠着这些粮草，才能让我们撑过一次次进攻，才能等到我求援回城。”

　　他目光游移向东方，这个王朝的核心之地：“每一年，您都向朝廷递奏折，恳求皇帝重视边防，朝廷管了吗？皇帝理了吗？没有。往年他们不会，今年他们不会，来年，他们亦不会。这个王朝，从上到下，已经彻底烂了。官员们忙着花天酒地，阿谀奉承，世家大族们为了让自己百年不衰，贪污受贿，任人唯亲，皇帝更是听信谗言，不问朝政。我们失去了那么多条性命才换来一次胜利，可这场胜利能让百姓们就此过上安稳的日子吗？”

　　老者沉默不语。

　　他和齐朔昭都知道，不能。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是一个边境城池的长史，领着不知被顶头上司盘剥了多少的俸禄，他能做的，只有不死心地给朝廷写血书罢了，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些血书能不能递到皇帝的案头。

　　活一年是一年罢，不然，还能如何？

　　齐朔昭似乎没指望听到老者的回答，或者说，他也并不需要老者的回答。

　　从打退图尔塔的那一刻起，答案已然刻在了他心中。

　　“树大根深，我见枝叶腐烂，便剪去了坏死的枝叶，可若根茎都已糜烂不堪，那我只能将这棵树，连根拔起。”

　　在老者震惊的神色中，齐朔昭的声音化作一支利箭，直指京城。

　　“长史，我要推翻这个王朝。”

　　***

　　“齐朔昭，你的意思是，我们接下来要一路往东，去京城？”山神围在齐朔昭身边，左蹦右跳。

　　“是。”齐朔昭点头：“我要一路打过去，打到京城。”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山神肉眼可见的兴奋：“刚来这里的时候倒还新鲜，可这里风沙太大，待久了还不如山里面舒服呢。长史安排给你的屋子里不是有很多藏书么？我趁你睡着的时候看了，里面描绘的京城好繁华，好有趣，还有江南，书上说那里是像仙境一般的地方。可是，按照你们人间的说法，我是神仙，我住的地方不应该才是仙境么？哼，我倒要看看，那江南到底有什么好，能比我那座山更好吗？对了，还有酒，听说那里的酒比这里好喝多了。虽然我尝不到，但你可以帮我尝尝……”

　　山神絮絮叨叨地说着，齐朔昭聚拢的眉头逐渐放松下来。

　　从他决意起兵的那一日起，他便陷入了不分昼夜的繁忙与紧绷之中。城中百姓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热切许多，几乎一大半的青壮年都愿意听从齐朔昭的命令，随他去争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对这座边陲城镇的百姓们而言，他们早已受够了每年冬天都躲在地窖中瑟瑟发抖的苦日子，此前亦有人提出过起兵。只是普通士兵一无谋略，二无坚韧，全凭一腔热忱，还未出城门便被长史压了下来。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领头者是刚刚带领他们打退图尔塔的英雄，士兵间甚至流传着他被神明庇佑的传说，连长史都默然不言。百姓的热情空前高涨，齐朔昭的军队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壮大。齐朔昭每日忙着练兵，早出晚归，所幸他有山神神力护体，这才没有因疲累而倒下。

　　许是王朝已经被腐虫和私欲燃烬了寿命，又许是轮回往复的天命落在了齐朔昭肩上，自他边陲起兵以来，可谓攻无不克。

　　男人每次都一马当先，官兵的抵抗无法伤害他分毫，哪怕中了陷阱，落入绝境，男人身边总会有神秘之力相助，绝地翻盘。久而久之，原本只在部分士兵中流传的传闻越传越广，从军中扩散到了被攻占的城池百姓之间。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齐朔昭受到了山神的赐福，是天命之子。

　　一时间，前来投奔齐朔昭队伍的人络绎不绝，本来根本没把齐朔昭起兵放在心上的朝廷终于慌了神。皇帝紧急调派军队前去镇压，谁是个个有去无回，有些甚至临阵叛逃，主动加入了齐朔昭的阵营。皇帝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多年的腐败已经让善于征战的将士心寒，让身体强健的士兵只会沉醉于温柔乡。无奈之下，皇帝只好将留在京城的齐家人抓了起来，以此威胁齐朔昭。不料，男人心如磐石，竟然丝毫不为亲族所动，哪怕亲族的首级被送到眼前，他也没有停下攻城的步伐。

　　不务正业的皇帝终于意识到，他的王朝即将落幕。

　　一边是京城中的皇帝忙着收拾细软准备逃命，一边却是齐朔昭领着大军连下三城。

　　狼烟未散的战场上，齐朔昭弯腰捡起一名士兵遗体上的腰牌，用自己的袖子擦拭掉了上面的血迹。

　　“咦，这不是那个路……路什么来着……”山神觉得死去的士兵很眼熟，却想不起对方的姓名。除了齐朔昭，他很难记得旁人的面容与名字，这人还是因为从最早的边陲城镇便跟在齐朔昭身边，山神才对他有一些印象。

　　“路奉。”齐朔昭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山神俯身，顺手替士兵合上了眼帘：“你安息吧，齐朔昭会替你照顾好你的家人。”

　　山神不是第一次见齐朔昭拾捡战死兵将们的遗物了。初次时，山神不明所以，问过齐朔昭，齐朔昭答：“躯体回不去，至少让他的魂魄能够归去故里，让他的家人们有个寄托与念想。”

　　山神自然不懂何为“亲情”，他诞生于天地，没有父母，亦没有亲人，唯一可称得上羁绊的只有齐朔昭。但齐朔昭想做，他就会帮着他一起做。山神跟在齐朔昭身边，看着齐朔昭亲手将遗物归还给死者的亲眷，给他们准备了足以度日的银钱。

　　随着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近，战死沙场的故人也愈来愈多。齐朔昭没法再记得每一个人，但他尽力而为。

　　“今晚有些空闲，你要去喝酒吗？”山神问齐朔昭。他依旧无法体会“亲情”，可他能感知到男人被平静外表掩盖住的波澜。

　　“去。”齐朔昭收敛了下心中的感伤，道：“这里酿酒之法与别处不同，过会儿我说与你听。”

　　山神弯起精致的眉眼：“好啊。”

　　其实，他对酒已经不感兴趣了。这一路，他们路过了很多城池，也在齐朔昭的叙述下“品尝”过众多风味的酒。他的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可他不会告诉齐朔昭。比起喝不到口中的酒，他更喜欢听男人坐下来，不急不慢和他说话的样子。而且，他觉得，每到这样的时刻，真正需要借个由头说话的人不是他，是齐朔昭。

　　两人坐在街旁的酒摊上，远方，似乎已经能看到京城的烽火。

　　“很近了。”齐朔昭轻声道。

　　“是啊。”山神听到了男人心底的鼓动：“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放心，一定能赢的。”

　　齐朔昭侧首，凝视着只有他一人能看见的神明：“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吗？”

　　山神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我还等着你带我看江南呢。”

　　两日后，齐朔昭挥刀直指京城。

　　人心涣散的朝廷军根本不是齐朔昭的对手，更何况还有山神的神力助阵，不到半日，京城被攻破，昔日的皇帝在逃跑的路上被齐朔昭提前安排的将领抓获。

　　这座在权力中浮沉的城池，迎来了新的主人。

　　国不可一日无君，众望所归之下，齐朔昭接管了这片伤痕累累的国土，改国号为璋。

　　登基大典上，齐朔昭身着玄衣，站在了登天台前。忽然，他微微抬起手臂，被长袖覆盖住的手掌虚虚握住了山神的手。

　　山神一愣，不解地望着他。

　　“快上去呀。”山神催促道。他记得人间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规矩，比如戴上冠冕的时辰，都要遵循天意，挑个吉祥的时辰。眼瞧着时辰要到了，山神不免替齐朔昭焦急。

　　“我想和你一起上去。”齐朔昭道。

　　“啊？”山神不解，他不就在男人的身边吗？

　　“我想牵着你，和你一起上去。”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不知为何，山神觉得男人的目光和往常似乎有些不同，更加深邃，也让山神迷惑。但礼官定好的时辰容不得他细想，他轻轻“嗯”了一声，与男人一同登上了石阶。

　　在他人眼中，齐朔昭是天命所归，威严地一步步登上了那天下至尊的宝座，但只有齐朔昭自己知道，他并非高处不胜寒的寡人。

　　登天台上，他牢牢地握住山神的手，与他的神明一起，接受万民朝拜，俯瞰人间众生。

　　这是他的王朝，亦是他们的天下。